正月十一，唐宁提前半小时抵达泸州市发改委大楼。
崭新的深色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大楼气派庄严，与恒运镇政府的简朴形成鲜明对比，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权力与分量的不同。
组织科的同志例行公事地为他办理了入职手续，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随后，他被引往主任呗璐璐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一声清冷的“请进”后，唐宁推门而入。
呗璐璐正伏案批阅文件，甚至没有立刻抬头。阳光从她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射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却也让她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唐宁安静地站了几秒，才听到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温度：“唐宁同志？”
“是的，呗主任。唐宁前来报到。”唐宁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
呗璐璐终于抬起头，目光像精密仪器一样扫过他全身。那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言简意赅。
唐宁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呗璐璐，临江市发改委一把手，以美貌与铁腕并称的传奇人物。来之前，干姐潘小玲只简单提过几句，说这位女主任“能力出众，个性鲜明”。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衬得身材曲线玲珑。栗色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目光锐利如刀。
唐宁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私下称她为“美女妖精”。这女人美得极具攻击性，仿佛一朵带着尖刺的玫瑰。
“欢迎到发改委工作。”呗璐璐公式化地说着，手指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分工安排。先熟悉一下环境和流程。发改委的工作不同于乡镇，宏观性、政策性很强，要求高，节奏快。希望你尽快进入角色。”
唐宁拿起文件，迅速浏览。越看，心里越是沉静下来。
文件上明确写着他分管的工作范围：老干部工作、机关后勤、工会、以及协管一部分信息调研和档案管理。全是边缘的、事务性的、几乎不触及发改委核心业务——项目审批、规划制定、经济运行分析——的工作。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这甚至不能算是“分工”，更像是一种变相的“闲置”和“隔离”。
典型的杀威棒。唐宁瞬间明白了这位顶头上司的态度。潘部长之前的提醒言犹在耳：“璐璐同志能力很强，但性子也傲，对干部要求极为严格，尤其讨厌投机取巧、不学无术之辈。你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做事，用实力说话。”
看来，这位美女主任是把自己归入“投机取巧、不学无术”那一类了。
唐宁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流露，他平静地合上文件，抬起头，迎上呗璐璐探究的目光，语气沉稳：“好的，呗主任。我会尽快熟悉情况，做好分内工作。”
他的平静反而让呗璐璐微微怔了一下。她预想中的可能是尴尬、是不忿、甚至是试图辩解或搬出背景说情，却唯独没料到如此干脆的接受。是城府太深，还是真的无能到连这明显的排挤都看不出？
“嗯。”呗璐璐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做出继续工作的姿态，下了逐客令，“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办公室刘主任。你的办公室在1107。”
“谢谢主任。那我先过去了。”唐宁起身，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步伐依旧稳健。
门轻轻关上，呗璐璐才再次抬头，看着门口方向，冷哼一声：“倒沉得住气。看你能装到几时。”
唐宁找到1107办公室，是一间狭小的单间，位置偏僻，采光一般，屋里堆着一些旧的资料和杂物，显然刚匆忙收拾出来。他放下简单的行李，环顾四周，不禁苦笑。这待遇，比在镇里当二把手时还不如。
既来之，则安之。他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彻底打扫卫生，整理物品。
不一会儿，办公室主任老刘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些许尴尬的笑容：“唐主任，您怎么自己动手了？我叫个保洁来。”
“不用麻烦刘主任，一点小事，自己来就行。”唐宁笑着回应，态度随和，“正好熟悉一下环境。”
老刘见他态度好，压低了些声音：“唐主任，您这分工咳，委里最近重点任务多，呗主任可能想先让您从基础熟悉起来”
“我明白。谢谢刘主任。”唐宁打断了他的安慰，表示理解。
随后，又有几位同事循例过来打招呼，态度大多客气而谨慎，眼神里藏着好奇和打量，简单寒暄几句便迅速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谁都看得出来新来的副主任被主任“特殊关照”了，在局势明朗前，保持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
！唐宁独自坐在收拾好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喧嚣的车流。他拿起那份分工文件，又仔细看了一遍。
下马威来了，软钉子也摆下了。他知道，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等着看这位“关系户”副主任的笑话，或者看他如何狼狈滚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就从打扫干净这间屋子开始吧。然后，把这些边缘工作，做出彩来。
唐宁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车水马龙，落在办公楼下那个小小的花园里。几个老同志正慢悠悠地修剪着枝叶，那是后勤科退休返聘的老人们，平日里最是云淡风轻，却也最是眼明心亮。
他忽然站起身，拎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已经一尘不染的地板。
动作不紧不慢，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完地，他又打来一盆水，将抹布浸湿拧干，开始擦拭文件柜的顶部。几个经过办公室门口的年轻人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嘴角扯出一丝讥诮。
唐宁恍若未闻。他擦完柜子，又开始整理书架上的文件盒，将每个盒子都取下来，拂去灰尘，再按照日期重新排列整齐。
当他搬动最后一个文件盒时，指尖触到底部一个异样的凸起。翻过来看，盒子底部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枚小小的u盘。
“有意思。”唐宁不动声色地将u盘揣进兜里。
路还长，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