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正在审阅专项工作组报送的初期核查报告,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是柳馨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平稳:
“秘书长,鼎华集团的韩鑫玥总裁来访,说是有业务上的事情想向您汇报,没有预约,您看?”
韩鑫玥?她怎么直接找到市委来了?唐宁眉头微蹙。以韩鑫玥的精明,不会不知道这种直接造访可能带来的风言风语。她如此行事,必然有她的理由,而且很可能是急事。
“请她进来吧。”唐宁沉吟片刻,说道。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韩鑫玥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颇为正式,一套藏蓝色的迪奥修身西装套裙,搭配着简洁的珍珠耳钉,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显得干练而强势,与她平时那种慵懒妩媚的形象判若两人。只是,她那精心描画过的眉眼间,隐约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唐秘书长,冒昧打扰了。”韩鑫玥开口,用的是标准的商务腔调,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确认只有唐宁一人。
“韩总客气了,请坐。”唐宁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引她到会客区的沙发坐下,傅璎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两杯茶后,便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韩鑫玥身上那股职业女强人的气场似乎松懈了些许。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愤懑:“唐宁,我这次来,是真遇到麻烦了,可能还需要你这边帮忙协调一下。”
“哦?鼎华在苍途的业务,不是一直很顺利吗?”唐宁不动声色地问道,心中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顺利?”韩鑫玥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以前!自从你哦不,是自从孟书记大力推动改革整顿的消息传开之后,我们在苍途的几个关键项目就频频受阻。”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纤细的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们看中了城东那块准备挂牌出让的工业用地,计划建设鼎华在华中地区的智能物流中心。前期接触,各方面条件都谈得很好,国土部门也表示了支持。但就在挂牌公告发布的前一天,我们突然被告知,土地出让条件中增加了一条‘竞买人须具备五年以上苍途市本级重点项目建设经验’。”
她看着唐宁,眼神锐利:“五年以上,市本级重点项目?唐宁,你我都明白,这摆明了就是为苍途城建集团及其关联企业量身定做的条款!我们鼎华进入苍途,根本不符合条件。这块地,眼看就要落入赵瑞龙旗下的那个什么‘迅捷物流’手里,可他们哪有什么像样的物流产业?分明就是囤地倒手!”
唐宁目光沉静,这条款设置的手法,与他之前在档案中看到的如出一辙,是“家族系”惯用的排他性手段。
“还有,”韩鑫玥继续道,语气愈发急促,“我们参与投标的一个市政管网改造项目,在最后的技术标评审环节,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了一个‘技术方案与本地实际结合度不够’的帽子,以微弱的分数差距败给了一家本地企业。而那家企业的技术方案,我找人看过了,粗制滥造,漏洞百出!更可笑的是,那家企业的控股股东,穿透下去,依然是赵瑞龙!”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韩鑫玥放下茶杯,身体靠回沙发背,揉了揉眉心,“我们鼎华在苍途的几家子公司,最近在税务稽查、消防检查、环保评估等方面,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特别关照’。每次检查都能找出点‘小问题’,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整改、约谈,严重影响了正常运营。下面的人反馈,检查人员私下暗示,这是‘上面’的意思,让我们‘识相点’。”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唐宁:“唐宁,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市场竞争,这是利用行政权力进行赤裸裸的打压和排挤!赵瑞龙他们,是要把鼎华这样的外来资本彻底挤出苍途,或者,逼我们向他们低头,纳入他们的利益体系,分一杯羹给他们!”
唐宁静静地听着,韩鑫玥的每一句控诉,都像一块拼图,进一步印证了他对“家族系”操控本地经济生态的判断。他们不仅垄断了政府投资项目,还将触角伸向了外来商业资本,试图构建一个密不透风的利益王国。
“鑫玥,”唐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记下了。土地出让条件设置不合理的问题,我会向孟书记汇报,并提请相关部门进行合规性审查。项目招投标和日常监管中的问题,专项工作组也会留意,如果发现存在滥用职权、设置障碍的行为,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没有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表明了他会关注并依规处理的立场。
韩鑫玥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听懂了唐宁的言外之意。她知道,在目前的局面下,唐宁能做的,就是借助规则和程序的力量,一点点地去撬动。她需要的,也不是唐宁立刻动用私人关系为她解决具体问题,而是需要一个在体制内能够理解她的困境、并愿意在规则范围内为她争取公平环境的人。
!“有你这句话,我就稍微放心点了。”韩鑫玥脸上的凝重神色稍缓,重新露出一丝她特有的、带着点慵懒的笑意,“看来,我这次没白来。唐大秘书长,你现在可是我们这些想在苍途正经做生意的人的指望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套裙的下摆:“好了,公事汇报完毕,不打扰你忙了。不过,”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唐宁一眼,眼波流转间,那一丝熟悉的媚意又悄然浮现,“私底下,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饭呢。等这阵子风波过去,我得好好宰你一顿。”
说完,她拉开办公室门,瞬间又恢复了那个气场强大的女总裁姿态,对门外的傅璎微微颔首,迈着从容的步伐离开了。
唐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韩鑫玥那辆醒目的红色跑车驶离市委大院,目光深沉。韩鑫玥的警示,来得及时而有力。它不仅仅是一个商业上的求助,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家族系”对苍途经济的控制力,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甚至开始公然排斥试图按市场规则行事的外来资本。他们的嚣张气焰,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其内心的焦虑,或许是感受到了孟子敬和唐宁带来的压力,开始更加疯狂地巩固自己的地盘。
这也意味着,他与“家族系”之间的较量,已经不再局限于官场内部的权力博弈,而是扩展到了更广阔的经济领域。打破这种经济垄断,引入良性竞争,或许,是撬动整个僵局的一个重要支点。
韩鑫玥和她的鼎华集团,在无意中,成为了这场较量中的一个前沿阵地。而唐宁知道,他必须设法守住这个阵地,这不仅关乎鼎华的利益,更关乎苍途未来经济生态的健康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