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周三清晨,六点三十分。
天色微明,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市纪委、市公安局经侦支队联合组成的多个行动小组,如同精确校准的齿轮,在统一的指令下悄然启动。
一组人马直奔省城,在那家贸易公司实际控制人惯常居住的高档小区外布控,在其晨跑返回时,出示证件,直接带走。另一组,在市区某茶馆“请”走了该公司负责具体经办此事的业务经理。几乎同时,第三组敲开了那位已退居二线的矿业集团老领导的家门。而孙建平亲自带领的第四组,则等候在金川矿业集团总部大楼的停车场,在集团董事长的专车抵达时,上前拦住了他。
“张董事长,有点事情需要向您了解,请跟我们走一趟。”孙建平出示了相关手续,语气平静而坚决。
五十多岁的张董事长显然毫无准备,看着周围面色冷峻的纪委干部和远处闪烁的警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在孙建平不容置疑的目光下,颓然地垂下了头,被带上了车。
行动迅捷、保密、精准。当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业务经理被分开带至不同的谈话点,当那位老领导还在家中惊疑不定地试图联系外界却发现信号已被暂时屏蔽,当张董事长被带离集团总部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内部小范围蔓延时,市纪委的调查人员已经手持搜查令,同时进入了贸易公司办公室、那位老领导儿子的公司(据查是资金中转站之一),以及矿业集团档案室,查封了与那处关闭矿山处置相关的所有合同、账目、会议记录。
雷霆一击,快如闪电。
上午九点,金川市的主要领导们刚刚开始一天的工作,一条简短却极具爆炸性的消息,已经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在极小的圈子里飞速传播:金川矿业集团出事了!前任某领导、现任董事长被纪委带走了!据说和一处矿山资产处置有关,涉及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市委书记周国梁的办公室电话在九点零五分响起。是国资委主任惊慌失措的声音:“周书记,不好了!市纪委把矿业的张董带走了!还查封了好多资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周国梁握着话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当然知道纪委在查矿业,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动了董事长这个级别!而且,事先没有向他这个市委书记做任何正式汇报或沟通!唐宁,这是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还是……另有依仗?
“我知道了。”周国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说了四个字,便挂断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唐宁这一手,打乱了他的节奏。他原本以为,在各方压力下,唐宁会有所收敛,至少会把主要火力集中在开发区,没想到他避实击虚,选择了矿业这个看似次要、实则可能牵涉更广的领域作为突破口!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手段!
他立刻拨通了唐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又打唐宁手机,提示已关机。
“好,很好!”周国梁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唐宁这是故意不接他电话!是在用行动表明,纪委办案,独立行使职权,不需要事事向市委请示汇报?还是故意在晾着他,施加压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侯卫东也接到了消息。他先是一惊,随即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唐宁动矿业,看似与开发区无关,但这传递出的信号太可怕了——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下手极狠,而且行动力超强!他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矿业的董事长,那么,他对开发区的调查,是不是也到了某个临界点?那些所谓的“线索”和“证据”,会不会在某一天清晨,也化作同样冰冷的手铐和搜查令?
侯卫东坐不住了,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他需要重新评估形势,也需要立刻向周国梁再次表明态度,施加更大的压力!
城投集团董事长冯啸吟的办公室,气氛同样凝重。秘书低声汇报了矿业集团的情况。冯啸吟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深不可测。矿业出事,让他嗅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那笔“咨询服务费”的尾巴,不知道纪委查到了哪一步?唐宁选择先动矿业,是不是一种试探?或者,是想从相对薄弱的地方打开缺口,然后顺藤摸瓜?
他拿起内部电话,沉声吩咐:“通知下去,最近所有对外支付,尤其是大额咨询、服务类费用,全部暂停。所有合同和账目,再给我过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瑕疵。另外……约一下省里来的赵行长,时间定在今晚,地点要绝对保密。”
临港区,区长谭斌听到消息时,正在主持召开一个项目协调会。他愣了一下,随即挥手示意会议暂停,走到走廊无人处。矿业董事长被带走……这震动非同小可。唐宁的刀,果然落下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快、更准。这让他对自己之前的自查自纠感到一丝庆幸,但更多的是警醒。冯书记说得对,唐宁此人,不可小觑,更不能心存侥幸。他必须把自查做得更彻底,把防线筑得更牢。
一时间,金川政商两界的上层,暗流汹涌,人心惶惶。矿业董事长被带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足以颠覆小船的巨大浪涌。它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和默契,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新来的纪委书记,不是来镀金的,也不是来和稀泥的,他是带着尚方宝剑和钢铁手腕,真的要在这潭深水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此刻,处于风暴眼的唐宁,正坐镇在市纪委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孙建平、周伟等人陆续进来汇报初步情况。
“贸易公司那个实际控制人,刚开始很嚣张,声称自己是合法经营。但我们出示了部分资金流向证据后,他开始冒汗了,正在做思想工作。”孙建平汇报。
“矿业集团那位老领导,开始矢口否认,说批示是例行公事,价格是下面评估的。但我们提到了他儿子公司账户那笔异常的进账,他沉默了。”周伟补充。
“张董事长被带到谈话点后,一直不说话,要求见律师,情绪比较对抗。”另一位干部说。
唐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知道,最难啃的骨头还在后面。拿下人只是第一步,拿到扎实的口供和证据链,形成铁案,才是关键。而且,对方肯定会动用一切关系进行反扑和营救。
“按照预案,分开突破,政策攻心,证据施压。”唐宁指示,“重点盯住贸易公司那个业务经理和那位老领导,他们心理防线相对薄弱。对张董事长,不急,慢慢熬,同时加紧外部证据的固定和审计。审计组进驻矿业集团了没有?”
“已经进驻了,正在全面封账。”孙建平回答。
“好。”唐宁点头,“告诉大家,这只是开始。最激烈的反扑还在后面。所有人必须严守纪律,不得泄露任何消息,不得接受任何说情打招呼。我们办的不仅是案子,更是金川的政治生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会议结束,唐宁独自走到窗前。阳光已经洒满城市,但金川的天空,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所代表的市纪委,已经站到了金川所有既得利益者和旧有规则维护者的对立面。
战斗,进入了你死我活的阶段。没有退路,唯有向前,用铁一般的证据和纪律,在这混沌的局面中,劈开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手机依旧关机。他不需要听那些施压或说情的电话。现在,他只需要专注一件事:把矿业的案子,办成铁案,打出纪委的威风,震慑所有魑魅魍魉。
金川的格局,将因今日的雷霆一击,而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而他,正是那个按下改变按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