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业集团的案子,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金川压抑已久的矛盾。调查在艰难中推进,压力也以几何级数倍增。
市委书记周国梁在唐宁持续“失联”后,直接让市委秘书长将一份措辞严肃的书面意见送到了市纪委,要求纪委“在依纪依法履职的同时,必须及时向市委报告重大案件进展情况,确保市委对全局工作的领导”,并“注意维护企业正常经营秩序和社会稳定”。这几乎等同于最后通牒。
侯卫东的动作更加直接。他联合了几位与矿业有业务往来的本地企业家和部分市人大代表,准备了一份“关于当前营商环境与干部积极性的联名反映”,矛头直指纪委“选择性执法”、“运动式反腐”,声称“严重挫伤了市场主体信心和干部干事热情”,准备在即将召开的市人大会议上作为正式议案提出。这是要将矛盾公开化、政治化。
省里的压力也如影随形。潘小玲再次传来加密信息,暗示省里某位领导对金川“近期频发的企业动荡表示关切”,并委婉提醒“要注意把握节奏,防止出现区域性金融或稳定风险”。
更让唐宁警惕的是,审查谈话的突破遇到了顽强抵抗。矿业集团董事长张某一口咬定矿山处置是“集体决策、程序合规”,对低价出让的解释是“当时市场低迷、为了盘活不良资产”。那位老领导则推说“年纪大了记不清”,对批示的解释是“原则性同意具体价格由专业部门定”。贸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律师到场后,也变得油滑起来,对资金流向的解释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和投资”。
审计工作更是阻力重重。矿业集团财务部门表面上配合,实则拖延、搪塞,关键账目以“年代久远”、“经办人离职”为由迟迟不提供。进驻的审计人员甚至受到不明身份的“热心群众”电话骚扰和言语威胁。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强大的力量,在拼命为矿业集团的案子降温、设置障碍、甚至试图翻盘。
就在矿业案陷入胶着,各方压力达到顶点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意外”,突然引爆了另一个火药桶。
周五下午,一份内容详实、附带多张清晰照片和部分聊天记录截图的举报材料,被匿名寄送到了省纪委、省检察院,同时,金川本地最大的网络论坛“金川社区”上,也出现了一个加密帖子的链接,点开后赫然是这份举报材料的电子版!
举报对象:临港区区长谭斌!
举报内容:利用职权,在临港区东扩片区的土地出让和项目引进中,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收受巨额贿赂;生活作风败坏,与多名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其中包括一位知名女企业家。
材料里,不仅列出了具体的地块编号、企业名称、疑似利益输送的金额,还附上了谭斌与不同女性在私人会所、酒店等场所的相对亲密的照片(虽未到不堪入目程度,但足以引发联想),以及一些经过处理的、内容暧昧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其中一张照片的背景,隐约可以看到市里某位副秘书长(正是之前为某县副县长打过招呼那位)的身影。
这份举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全金川的目光,都被从矿业集团身上,吸引到了临港区,聚焦到了这位年轻有为、背景特殊的区长身上!
网络上的加密帖子虽然很快被网信部门协调删除,但内容早已被无数人下载、转发、议论。体制内部,更是暗流汹涌,消息以光速传播。
“谭斌出事了!”
“被人实名举报到省里了!”
“还有照片!这下麻烦了!”
“听说涉及金额不小,还有生活作风问题……”
“他不是有背景吗?怎么也……”
各种议论、猜测、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的情绪,交织蔓延。
谭斌本人,是在秘书惊慌失措地冲进办公室时,才得知这个消息的。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被快速保存下来的举报材料截图,尤其是那张有副秘书长背影的照片,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愤怒、恐慌、屈辱、以及一种被出卖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立刻拨打冯志才书记的电话,无人接听。又打那位副秘书长的电话,关机。
“混蛋!这是栽赃!是陷害!”谭斌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额上青筋暴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看那些所谓的“证据”。土地出让和项目引进,确实有他推动的痕迹,但程序上他自认为没有明显把柄;那些照片,有的是工作应酬,有的是私人聚会,角度刻意,内容模糊,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至于聊天记录……他根本想不起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
这显然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有备而来的袭击!目的就是要把他搞臭、搞倒!是谁?是政治对手?是利益受损的商人?还是……唐宁?难道唐宁在矿业案受阻后,转换目标,选择对他这个“表亲”下手,以打破僵局?
不,不像。唐宁如果要动他,应该会通过纪委渠道,而不是用这种匿名举报、网络扩散的下作手段。而且,这份材料里还牵扯到了那位副秘书长,这水就更深了。
谭斌感到一阵寒意。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场远超想象的、多方势力混战的漩涡。举报他的人,或许并非仅仅针对他,而是想通过把他拉下水,搅乱整个金川的政局,达到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立刻下令,让区委宣传部全力监控、引导网络舆情,同时让区纪委(尽管他知道区纪委未必可靠)立刻启动对举报内容的内部核查(主要是做姿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谭元钧的电话。这个时候,他必须寻求家族最核心力量的帮助和指引。
临港区的爆炸性举报,瞬间改变了金川的政治气压。原本聚焦在矿业案和唐宁身上的压力,被分流了一大半。周国梁、侯卫东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谭斌是周国梁赏识的干部,也是省里某条线上的人,他出事,牵扯面太广。
周国梁紧急召集相关领导开会,研究应对舆情和举报。会上,意见分歧严重。有人主张立刻对谭斌采取组织措施,以平息舆论;有人则认为举报内容真实性存疑,可能是诬告,应谨慎处理;更有人暗示,这可能是“某些势力”在搅混水,想借机搞乱金川。
而此刻,在市纪委,唐宁看着办公桌上那份同样被匿名寄来的举报材料副本,眉头紧锁。
“唐书记,这……太巧了。”孙建平站在一旁,脸色凝重,“我们这边矿业案刚遇到阻力,那边谭斌就被举报了,而且直接捅到了省里和网上。这手法,不像一般举报人。”
唐宁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翻看着材料,尤其是那张有副秘书长背影的照片。这位副秘书长,之前就出现在某县副县长案的阻力中,现在又出现在谭斌的“丑闻”照片背景里……这绝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给我们递刀。”唐宁缓缓开口,眼神锐利,“也是有人,在逼宫。”
“递刀?逼宫?”孙建平有些不解。
“谭斌是临港区长,是周书记赏识的人,也有省里背景。动他,远比动一个矿业集团的董事长要敏感得多,牵扯也大得多。这份举报,看似在攻击谭斌,实则是将了周书记和省里某些人一军。逼他们表态,逼他们做出选择。”唐宁分析道,“同时,这也给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或者说,转移了矛盾焦点。矿业案的压力,会因为这件事而暂时缓解。”
“那我们是接这把刀,还是……”孙建平问。
唐宁沉思片刻,果断道:“接!为什么不接?举报内容虽然需要核实,但指向明确,涉及土地出让和作风问题,正是我们纪委的职责范围。立刻以市纪委名义,向市委报告,鉴于举报内容严重且已造成重大社会影响,建议对谭斌同志相关情况进行初步核实,同时提请省纪委指导。注意,是‘初步核实’,不是立案调查。措辞要严谨,程序要规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提醒核查组的同志,重点查举报材料中涉及的土地出让程序合规性和资金往来真实性。至于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可以关注,但不必作为主攻方向。我们的核心,还是经济问题和工作程序问题。”
“那矿业案那边……”孙建平问。
“继续查!力度不减!谭斌的事,对我们既是机遇,也是考验。要让大家看到,纪委的剑,既不会因为压力而卷刃,也不会因为换了目标而偏移。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唐宁的语气斩钉截铁。
孙建平领命而去。唐宁独自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金川的局势,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举报,变得更加诡谲复杂。暗中的较量,已经从单纯的纪委与腐败分子的对抗,演变成了多方势力基于不同目的的混战。有人想保矿业,有人想搞掉谭斌,有人想搅乱局面,有人想浑水摸鱼。
而他,作为纪委书记,必须在这场混战中保持清醒,握紧手中的剑,既要刺向真正的腐败,也要警惕成为别人手中的刀,更要在这乱局中,为自己,为金川的纪律和未来,杀出一条路来。
谭斌的举报,如同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暂时冲淡了矿业案的硝烟,但也让整个金川官场,变得更加泥泞和危险。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