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区谭斌被举报的风波,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瞬间席卷了金川政坛的每个角落,也彻底改变了金川市纪委面临的力量对比和博弈格局。
矿业集团案的压力骤然减轻。周国梁书记的精力被谭斌事件大量牵扯,市委要求纪委“及时报告”的强硬指令,在“网络舆情汹涌、省里高度关注”的现实面前,不得不暂时搁置。侯卫东那份准备提交人大的联名议案,也因主要发起人之一(某位与矿业关联紧密的企业家)突然“身体不适”而胎死腹中。省里传来的“关切”声音,也微妙地转向了“对匿名举报要一查到底,但也需防止诬告陷害,维护干部队伍稳定”的“平衡”表态。
唐宁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战略窗口期。他指示矿业专项组,排除干扰,集中火力,加快外部证据固定和关键人员突破。审计组在得到市委某位主要领导的“理解性”批示后(该领导与周国梁素有嫌隙,且对谭斌事件持观望态度),获得了更大力度的支持,矿业集团财务部门的拖延战术开始失效。
更重要的是,谭斌事件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那位出现在举报照片背景中的市委副秘书长,在舆论发酵和纪委“初步核实”程序启动后,变得异常低调,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声称照片中的聚会是“纯粹私人交往,与工作无关”。这反而让唐宁更加确定,此人背后定然有事,而且与开发区、矿业甚至更广的网络可能都存在关联。
谭斌本人则在家族力量的介入下,暂时稳住了阵脚。省里某位重量级人物通过非正式渠道向金川市委表达了“对年轻干部要爱护,对未经查实的举报要慎重”的意见。周国梁虽然对谭斌惹出这么大麻烦不满,但考虑到其背景和自己“爱才”的人设,也不得不在公开场合表示“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并指示市纪委“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地进行核实。
一时间,金川官场出现了罕见的、多股力量相互牵制、暂时僵持的微妙平衡。唐宁和他领导的市纪委,反而在这个夹缝中,获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运作空间。
但唐宁很清楚,这种平衡极其脆弱。谭斌事件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分担压力,也可能引火烧身。必须尽快在矿业案上取得决定性突破,同时,也要对谭斌的举报进行有策略、有限度的核查,既不能卷入太深成为某些势力的棋子,也不能毫无作为授人以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一直看似平静,却让他始终隐隐不安的领域——城投集团。
金川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冯啸吟。这个在潘小玲资料中被标注为“能力突出、风格强势、与地方政府关系密切、需关注风险”的人物,在之前的国企专项整治中,以近乎完美的“配合”姿态,将调查组的视线轻轻挡开。那份支付给皮包公司的“咨询服务费”虽然可疑,但后续调查遇到了明显的技术壁垒和对方的“专业”应对。
唐宁一直觉得,城投集团像一座表面光鲜、内部结构不明的冰山。冯啸吟的自信和从容,不仅仅源于他的能力和关系,更可能源于他对某些规则和漏洞的深刻理解,以及早已构筑好的防火墙。
他叫来了负责国企专项整治的李国华。
“李书记,矿业那边进展顺利,城投这边,不能总是温吞水。”唐宁开门见山,“冯啸吟这个人,你怎么看?”
李国华扶了扶眼镜,谨慎地回答:“冯董事长是市里知名的企业家,领导能力很强,城投集团这些年为金川城市建设做了很大贡献。我们前期的巡查,也……没发现什么明显问题。”
“没发现明显问题,不代表没有问题。”唐宁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那笔咨询服务费,查清楚了吗?那家皮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到底是谁?”
“这个……还在查。对方手法很隐蔽,资金流转了几道,最终去向还在追。”李国华有些含糊。
“隐蔽?”唐宁微微皱眉,“李书记,你是老纪检了,应该知道,越隐蔽,往往问题越大。冯啸吟一个国企负责人,支付这么高额的咨询费给一个莫名其妙的公司,这本身就极不正常。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或者说,一个明确的调查方向。”
李国华额角微微见汗。他何尝不知道城投有问题?但冯啸吟在金川根基深厚,与周国梁关系匪浅,与省里金融机构也往来密切,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想,也不敢轻易去捅这个马蜂窝。
“唐书记,城投的情况确实复杂,涉及大量融资和项目,很多都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查得太急,万一影响项目进度,或者引发金融风险,责任就太大了。”李国华试图解释,“而且,冯啸吟这个人,很不好对付,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铁证是查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唐宁的语气严厉起来,“正是因为复杂,涉及重点,才更需要我们纪委去监督,去防范风险!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不去查,那就是最大的失职!李国华同志,你是纪委副书记,你的担当在哪里?”
李国华脸色一白,低下头:“唐书记,我……”
“好了。”唐宁摆摆手,缓和了一下语气,“我知道你有难处。这样,城投的调查,你继续牵头,但我要加派人手,调整方向。”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第一,不要只盯着那笔咨询费,要跳出财务账目看问题。重点查城投近几年所有重大工程项目,尤其是那些利润特别高、或者过程特别‘顺利’的项目。查它们的招投标过程是否真正公开公平,中标单位与城投、与冯啸吟个人是否存在特殊关联。第二,查融资。城投债务规模巨大,融资成本是否合理?有没有通过非正常渠道融资并支付高额‘中介费’?融资背后有没有利益交换?第三,查关联交易。城投下属子公司众多,业务交叉复杂,是否存在通过关联交易输送利益的情况?”
他看向李国华:“这三条线,你组织精干力量,成立三个小组,同步推进。人员可以从其他室抽调,也可以借助审计、金融办的专业力量。我要你在两周内,给我一个阶段性的、有实质内容的报告。有没有问题?”
李国华知道,这是唐宁给他的最后机会,也是摊牌。如果他再推诿,恐怕就不只是失去信任那么简单了。
“没……没问题,唐书记。我立刻去安排。”李国华咬牙应下。
“记住,”唐宁最后叮嘱,“查城投,要讲究策略,外松内紧。暂时不要直接触碰冯啸吟本人,先从项目、融资、关联交易这些相对外围但可能存有硬伤的地方入手,固定证据,形成合围。遇到阻力,直接向我汇报。”
李国华走后,唐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多线作战,兵力分散,风险巨大。但他别无选择。矿业案是打破僵局的先锋,谭斌事件是意外获得的喘息机会,而城投,才是这场战役中,可能隐藏着最终boss的终极副本。他必须分兵,也必须冒险。
他拿起手机,看到柳馨梦发来的信息,是一张她穿着围裙在厨房的照片,笑容温暖。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回复道:“照顾好自己,我这边有点忙,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放下手机,他望向窗外。金川的夜幕再次降临,华灯初上,照亮着这座充满欲望与博弈的城市。他知道,自己正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也越来越危险的钢丝上。前方是迷雾,脚下是深渊,身后是无数双或期待、或敌视、或冷漠的眼睛。
但他不能停,也不能退。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党纪国法的利剑,更是无数人沉默的期盼,和自己内心深处那份不容玷污的信念与责任。
金川的棋局,已至中盘最凶险处。落子无悔,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