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龙牙岛临时停靠点。
下午两点，阳光有些毒辣。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生锈的栈桥，浪花拍打在防波堤的水泥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伞站在日出号的甲板上，正在调试直播设备。
苏晓晓抱着平板电脑，快步走过来，鞋底在钢板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船长，出事了。”
苏晓晓把平板递到顾伞面前，眉头皱在一起。
屏幕上是几个短视频平台的直播切片。
标题都很惊悚。
《揭秘方舟骗局：高压水炮就是滋水枪！》
《末日老兵怒喷顾伞：花里胡哨死得快！》
《真正的求生：一把鱼叉教做人！》
顾伞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夹麦克风的位置，语气平淡。
“直播间开了吗？”
苏晓晓愣了一下。
“开了……但是弹幕全是带节奏的。”
“你看这个‘末日老兵’，他说你那个高压水炮根本没用，真要是末日来了，水管一断，电一停，就是废铁。”
苏晓晓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一个直播间。
画面里是一个穿着迷彩背心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手里拿着一根刚刚焊接好的钢管。
钢管前端磨得尖锐，后面焊着一根粗弹簧。
“兄弟们，看好了！这才叫武器！”
那个自称“末日老兵”的主播对着镜头大喊，唾沫星子乱飞。
“那什么方舟哥，弄个滋水枪忽悠谁呢？真碰到变异生物，你指望给它洗澡？”
“看我这个！弹簧助力捕鲸叉！近战无敌！一叉子下去，野猪都得透心凉！”
直播间里一片叫好声。
“老兵威武！”
“这才是真家伙，那个顾伞就是个卖货的。”
“关注了，这才是硬核求生。”
苏晓晓看得咬牙切齿。
“还有这个‘海洋求生达人’，他在卖他的‘渔网陷阱套装’，才99块钱。”
“他说你的护甲太贵，不如多买几张网，把窗户封死更安全。”
“船长，这帮人明显就是蹭热度，踩着你上位卖货！”
苏晓晓把平板收回来，气鼓鼓地看着顾伞。
“我们要不要反击？或者是让赵勇哥找几个人去刷屏？”
顾伞整理好袖口，看了一眼直播镜头。
指示灯亮着。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六十万。
弹幕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满屏都是“解释一下”、“被锤了吧”、“退钱”。
顾伞看着镜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旁边的折叠桌前，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反击？】
【为什么要反击？】
【我只有一个人，一张嘴。末日生存涉及的领域太广了，从武器到医疗，从陷阱到种植。我不可能面面俱到。】
【如果有人愿意帮我科普那些低端的、零散的生存技巧，哪怕是为了赚钱，也是在帮人类增加生存率。】
顾伞放下水瓶。
他对着镜头笑了。
不是嘲讽，是很轻松的那种笑。
“刚才我看了一下弹幕，好像很多人在骂我。”
顾伞靠在栏杆上，身后是正在施工的日出号庞大的船体。
“有人说，我的高压水炮是智商税，不如鱼叉实用。”
“有人说，我的护甲太贵，不如渔网便宜。”
“还有几位主播，专门做了视频来反驳我的观点。”
弹幕瞬间更加疯狂。
“急了急了！”
“承认吧，就是为了圈钱！”
“老兵说得对，你的东西不实用！”
顾伞看着那些文字，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
直播间卡顿了一秒。
苏晓晓在旁边张大了嘴巴，差点把平板摔在地上。
弹幕也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顾伞接着说道。
“那个‘末日老兵’做的弹簧捕鲸叉，我看过了，结构很简单，废旧钢管加弹簧，成本不超过五十块。”
“对于单兵作战，或者是面对小型野兽，确实比高压水炮灵活。”
“还有那位推销渔网的朋友，思路也很清晰。在物资匮乏的时候，渔网确实是获取食物和构建防线的低成本方案。”
顾伞竖起大拇指。
“这是好事。”
“真的，我觉得这是好事。”
“我之前一直担心，光靠我一个人，没法把末日生存的所有细节都讲清楚。”
“现在有这么多人站出来，用他们的经验来补充我的不足，这是大家的福音。”
顾伞走到镜头前，眼神诚恳。
“我希望大家多去关注这些主播。”
“多学一种技能，多准备一种工具，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一分。”
“如果有人能教你们怎么用可乐瓶做过滤器，怎么用电瓶取火，怎么辨别野菜，我都支持。”
“甚至你们去买他们的东西，只要质量过关，我都觉得没问题。”
直播间的风向开始变得奇怪。
“？？？”
“这是什么套路？”
“主播被盗号了？”
“怎么还给对手打广告啊？”
“这格局……有点大啊。”
顾伞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苏晓晓立刻挺直了腰背。
她知道，转折来了。
“我有必要纠正一个概念。”
顾伞指了指身后的日出号。
“那位老兵说，高压水炮是给怪物洗澡的。”
“这话没错，如果是面对普通的野狗、甚至是老虎，高压水炮确实笨重。”
“但如果，你面对的是它呢？”
顾伞转身，指向远处的海面。
虽然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想象一下。”
“一只体长超过一百米的生物，浑身覆盖着比钢板还硬的鳞片。”
“它的冲击力能撞毁一栋大楼。”
“它的皮肤能弹开步枪子弹。”
顾伞回头，盯着镜头。
“你拿着那根焊着弹簧的钢管，冲上去扎它？”
“那不叫血性。”
“那叫送外卖。”
直播间里安静了不少。
顾伞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高压水炮的设计初衷，不是为了杀死它们。”
“是为了驱逐。”
“利用15兆帕以上的水压，配合工业酸液，攻击它们的眼球、口腔等软组织。”
“这是为了让你们在面对不可抗力时，能争取到几分钟的逃跑时间。”
他走回桌边，拿起一份图纸。
“我也承认，我有私心。”
“我推广高压水炮，推广模块化护甲，确实是为了建立工业体系，为了赚钱，为了改造这艘船。”
“因为我知道，靠手工搓出来的鱼叉，救不了全人类。”
“只有工业流水线，才能在大灾难面前，提供成规模的抵抗力。”
顾伞把图纸放下。
“所以，我的态度很明确。”
“欢迎大家去学鱼叉，去学陷阱，去学一切能保命的小手段。”
“这不冲突。”
“但千万别以为，靠着一把鱼叉，就能在未来的海洋废土上横着走。”
“那是会死人的。”
【如果有人真信了拿根钢管就能单挑变异巨兽，那我也救不了这种蠢货。】
【优胜劣汰，脑子也是生存要素之一。】
顾伞说完，不再看弹幕。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爱信不信，命是你们自己的。”
直播间里，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突然觉得有点没劲。
顾伞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激烈辩解。
他就像一个看着顽皮孩子的大人，温和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这就完了？”
“没撕起来啊？”
“散了散了，没意思。”
乐子人走了不少。
但留下的几十万观众，刷屏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伞神牛逼！”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确实，那些主播只是在玩生存游戏，伞神是在备战。”
“格局打开了。”
苏晓晓看着后台的数据。
虽然人气峰值降了一些，但关注人数不降反升，而且退货率也是零。
她松了一口气，看向顾伞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崇拜。
“船长，你好厉害。”
“刚才我都想骂人了。”
顾伞没理会她的马屁。
他把领夹麦摘下来，扔给苏晓晓。
“镜头别关，跟我走。”
“去哪？”
“物资储备舱。”
顾伞戴上安全帽，朝着船舱深处走去。
“切割工程今天收尾，我要去验收。”
两人穿过满是焊渣和电缆的走廊。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割后的焦糊味。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直到走到船腹的最底层。
原本的货仓已经被完全打通。
三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是顾伞设计的“诺亚粮仓”。
每个直径都有二十米，高度贯穿了三层甲板。
此时，几个工人正拿着等离子切割机，对着边缘进行最后的修整。
火花四溅，蓝色的电弧在昏暗的空间里跳动。
顾伞站在入口处，伸手摸了摸舱壁。
是加厚的q345b合金钢。
触感粗糙。
“赵勇呢？”顾伞问。
“勇哥在里面盯着，好像在和工头吵架。”苏晓晓指了指最里面的那个舱室。
顾伞走过去。
还没靠近，就听见赵勇的大嗓门。
“不行！绝对不行！”
“这缝隙太大了！必须补焊！”
“你要是敢糊弄，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切割机塞你嘴里？”
顾伞绕过一堆废料，看到赵勇正指着舱壁的一处接缝，脸红脖子粗。
他对面的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油条，一脸无奈。
“赵总，这误差才两毫米，都在国标范围内啊。”
“再说了，这又不装水，装个粮食怕什么？”
赵勇瞪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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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标？”
“老子的标准就是没有误差！”
“这地方要是漏气，以后里面发霉了怎么办？”
“重做！”
顾伞走过去，拍了拍赵勇的肩膀。
“怎么回事？”
赵勇回头，看见是顾伞，火气稍微压了一点。
“顾总，这帮孙子干活不细致。”
“这密封层做得跟狗啃的一样，将来要是受潮，几百吨粮食全得完蛋。”
顾伞看向那个接缝。
确实有一点肉眼可见的瑕疵。
他转头看向工头。
“按照赵总说的做。”
“返工。”
“人工费我加倍。”
工头本来想抱怨，听到“加倍”两个字，立马闭嘴了。
“得嘞，老板大气，兄弟们，把焊枪拿过来！”
顾伞看着工人们重新忙碌起来。
他转头对苏晓晓说。
“记一下。”
“等这边密封做完，马上去联系设备租赁公司。”
“我要租十台工业级转轮除湿机。”
“二十四小时不停机，把这三个舱室里的湿度给我抽到30以下。”
苏晓晓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顾伞看着眼前这三个巨大的金属空洞。
【这就是方舟的胃。】
【在未来的三年里，它们将决定船上几千人的死活。】
【一粒霉菌，都可能引发一场饥荒。】
“还有。”
顾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半。
“让赵勇准备车。”
“我们回市区。”
苏晓晓合上本子。
“回市区干嘛？今晚不是要在这边直播验收吗？”
顾伞摇了摇头。
“直播让那个‘末日老兵’去播吧，我不抢他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