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滨海市第三造船厂,四号干船坞。
雨后的阳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蒸腾起地面的积水,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海水的咸湿味。
几辆挂着“宏达建材”牌照的重型卡车正排着队,缓慢驶入港区。
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浑浊的泥点。
顾伞站在高处的廊桥上,俯瞰着整个码头。
苏晓晓举着云台,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缆绳,跟在他身后。
顾伞的目光停留在关卡处。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
赵勇。
他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并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偶尔挥动手臂,指挥车辆分流。
动作简练,指令明确。
原本混乱拥堵的卸货区,此刻像一条运转精密的传送带。
“这批钢板去b区,别占水泥的路。”
“起重机往左移五米,先把那两箱焊条吊上去。”
赵勇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金属质感。
顾伞收回目光,看向苏晓晓手中的屏幕。
直播间在线人数六十二万。
“赵勇是个好管家。”
顾伞对着镜头说道,语气平淡。
“以前这里卸一车货要四十分钟,现在只要十五分钟。”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才是赵勇的价值。】
【不仅是武力威慑,更是秩序的维护者。】
【末日之后,混乱是常态,秩序才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两人走下廊桥,朝着日出号的船腹位置走去。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污工装的老头快步迎了上来。
他是日出号的轮机长,老王。
也是这次改造工程的现场总监。
老王摘下手套,在裤腿上蹭了蹭,那双手粗糙得像两块树皮。
“顾总,您来了。”
老王看了一眼镜头,有些局促,但很快就转回了正题。
“三个物资储备舱的切割工作,半小时前全部完工了。”
“现在的进度卡在焊接上。”
老王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巨大的黑洞。
“原本的舱壁只有12毫米,按照您的要求,要加装20毫米的q345b合金钢板。”
“而且要满焊,不能点焊。”
“这活太细,工人们三班倒,估计也得一周才能干完。”
顾伞看着那些裸露出来的金属切面。
切口整齐,甚至打磨过。
看得出,老王用了心。
“一周太久。”
顾伞摇了摇头。
“我只给你四天。”
老王面露难色。
“顾总,这真的不是我偷懒。”
“加急倒是能加急,但这人工费……”
“现在的焊工,那都是按小时算钱的大爷。”
“而且上一期的材料款,财务那边说还没到账,供货商那边已经在催了。”
老王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有些躲闪。
在这个行业里,拖欠工程款是常态。
哪怕顾伞现在是个网红,但在这些老工人的眼里,没见到现钱,心里就不踏实。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滚动。
“这就尴尬了。”
“刚才还吹牛说欠了一个亿,现在连工钱都结不了?”
“正常的,工程款哪有准时结的,能拖就拖。”
“老王也是实诚人,直接当面要钱。”
顾伞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点开企业银行app。
指纹解锁。
输入账号。
输入金额。
确认转账。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叮。”
老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眼角的皱纹都撑开了。
屏幕上是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于14:52分收到人民币5,000,00000元。】
老王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手机。
“顾……顾总?”
“这是?”
顾伞把手机揣回兜里,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期工程款,三百万。”
“剩下两百万,是第二期的预付款。”
“还有那些焊工的加班费。”
顾伞看着老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钱没到位’的理由。”
“只要活干得好,钱,我从来不拖。”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干了一辈子工程。
见过请客吃饭的,见过塞红包的,见过拍桌子骂娘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还没干完活,先把下一期钱都打过来的。
“顾总,您放心。”
老王把手机郑重地放回贴身的口袋,拍了拍胸口。
“四天。”
“我把铺盖卷搬到船上来。”
“要是四天干不完,您把我这把老骨头填海里去。”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这就转了?”
“五百万?眨眼就没了?”
“伞神这手速,单身三十年练出来的吧?”
“这也太爽快了,我老板要是有这一半爽快,我给他卖命都行!”
“这就是格局!欠银行一个亿不慌,给工人发钱绝不手软。”
“前面那个说拖欠工资的呢?出来挨打!”
顾伞没有理会弹幕的狂欢。
【钱?】
【如果是以前,五百万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现在,它只是数据。】
【如果不把它转化成钢板、焊条和工人的劳动力,等到344天后,它连擦屁股都嫌硬。】
“带我去看看里面。”
顾伞对老王说道。
“好嘞,顾总这边请,小心脚下。”
老王现在的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十倍不止。
这不是因为顾伞的身份,而是因为他对契约的尊重。
三人沿着临时的铁梯,爬进船腹深处。
巨大的圆形舱室像怪兽的胃,昏暗,空旷。
脚步声在这里会产生层层叠叠的回音。
空气里弥漫着电焊特有的臭氧味。
苏晓晓把补光灯打开。
光柱扫过舱壁。
原本锈迹斑斑的船体已经被打磨得锃亮,新的钢板像龙鳞一样覆盖在上面。
“顾总,您看这里。”
老王指着舱壁上的一排加强筋。
“按照图纸,每隔50公分就有一根t型钢加固。”
“我们在夹层里预留了通风管道和温控探头。”
“底部做了三层防水涂层,上面还要铺一层防潮垫。”
“这规格,哪怕是装精密仪器都够了,用来装粮食,绝对不会发霉。”
顾伞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焊缝。
手指滑过,没有丝毫毛刺。
平滑得像镜面。
“做得不错。”
顾伞点了点头。
“但是还不够。”
他转过身,看着这片巨大的空间。
“这里是方舟的生命线。”
“不管是大米还是面粉,受潮就是死路一条。”
顾伞看向老王。
“联系设备租赁公司。”
“我要租十台工业级转轮除湿机。”
“功率要最大的那种。”
“二十四小时不停机。”
“我要这三个舱室里的相对湿度,控制在30以下。”
老王愣住了。
“顾总,这太干了。”
“那样会省很多电费。”
顾伞看着舱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
“不需要省。”
“我们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梅雨季节。”
“是持续数年的高湿环境。”
“我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人造沙漠。”
【在那种全世界都被海水淹没的日子里,干燥的空气比黄金还要珍贵。】
【一点点霉菌孢子,在封闭的船舱里,会像瘟疫一样扩散。】
【我赌不起。】
老王不再反驳。
刚才那五百万的到账短信,就是最有力的封口令。
“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联系。”
“今晚设备就能进场。”
老王说完,转身匆匆离去。
舱室里只剩下顾伞和苏晓晓。
还有那台一直在工作的直播手机。
苏晓晓看着顾伞的侧脸,犹豫了一下。
“船长。”
“刚才那五百万转出去,公司的账户上……”
“应该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了吧?”
苏晓晓是管账的,她对数字很敏感。
“那是大家买护甲的预售款,本来是要用来支付原材料和工人工资的。”
“现在挪用了,如果护甲那边出问题……”
顾伞转过身,看着镜头。
直播间的观众也听到了苏晓晓的话。
“我就说嘛,肯定是拆东墙补西墙。”
“挪用预售款?这可是商业大忌啊。”
“伞神这是在走钢丝。”
“要是资金链断了,这船就真烂尾了。”
顾伞的神色依旧平静。
“没错。”
“我挪用了。”
他承认得很干脆,没有一点掩饰。
“原材料那边,我压了一个月的账期。”
“工人工资,我下周发。”
“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回血的机会。”
顾伞竖起一根手指。
“后天晚上八点。”
“深蓝方舟冠名权拍卖会。”
弹幕停滞了一瞬。
“冠名权??”
“给船冠名?”
“这也能卖钱?”
“谁会买啊?拼多多号?美团号?”
“这操作太骚了,把末日方舟当综艺节目搞?”
顾伞唇角微微上扬。
“为什么不能卖?”
“这艘船,注定会被载入史册。”
“不管是作为人类最后的方舟,还是作为一个巨大的笑话。”
“它的关注度,是亿万级的。”
“对于那些大企业来说,这是最好的广告牌。”
“起拍价,两千万。”
顾伞没有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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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那些资本的嗅觉比狗还灵。
这两天,他的私信里已经塞满了各种商务合作的邀约。
但他都不急。
他在等。
等热度发酵到最高点。
“好了,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顾伞换了个话题。
“现在,我要宣布一件事。”
他带着苏晓晓走出了闷热的舱室,重新回到甲板上。
海风吹散了身上的汗味。
远处,赵勇正带着那一百个刚招募的退役老兵在清理废料。
那些人虽然穿着便装,但干活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个人偷懒。
顾伞看着那些背影。
【人是招到了。】
【但仅仅是干苦力,太浪费了。】
【我需要的是战士,是守卫者,是能在冰天雪地里和暴徒搏杀的狼。】
【现在的他们,身上的血性被生活磨平了太多。】
顾伞对着镜头,声音提高了几分。
“大家都看到了那边的人。”
“他们是深蓝方舟的第一批安保团队。”
“但我不想叫他们保安。”
“我想叫他们——守护者。”
镜头转过去,给了那些老兵一个远景。
“但是,守护者不是谁都能当的。”
“从明天开始,我会在这座岛上,举办一场‘守护者竞赛’。”
顾伞伸出三根手指。
“奖金池,三十万。”
“现金。”
弹幕再次沸腾。
“三十万?!”
“卧槽,我想去报名!”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我会军体拳!”
“这是要搞选秀?”
顾伞摇了摇头。
“不是选秀。”
“是实战。”
“一共十个项目。”
“五公里负重越野、格斗擒拿、模拟射击、海上救援、极端环境生存……”
“第一名,独得十万。”
“第二名,五万。”
“第三名,三万。”
“剩下的,按积分瓜分。”
顾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管他们以前是班长还是新兵。”
“在这里,只看实力。”
“赢的人,拿钱,拿职位,拿最好的装备。”
“输的人,只能去搬砖。”
他看向赵勇的方向。
赵勇像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顾伞对着赵勇比了一个手势。
那是“开始”的意思。
【我要用这三十万,买回他们的野性。】
【与其让他们在安逸中慢慢生锈,不如用金钱和竞争,把他们重新锻造成钢。】
直播间里,观众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了。
“这特么比综艺好看多了!”
“真人版吃鸡?”
“我要看!明天几点开始?”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那是三十万啊!”
“伞神这波操作绝了,既练了兵,又做了节目,还能收礼物。”
顾伞看着满屏的“期待”,关掉了直播。
手机屏幕黑了下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这不是热的。
是累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
计算人心,计算利益,计算时间。
苏晓晓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船长,三十万现金……我们现在去哪取?”
顾伞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找赵勇。”
“让他把他那个战友叫来。”
“哪个?”
“那个开地下钱庄的。”
顾伞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既然要玩,就玩真的。”
“明天早上,我要把三十万现金堆在码头上。”
“红色的钞票,比任何动员令都管用。”
苏晓晓看着顾伞,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让人着迷。
他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
但他眼神里的那种笃定,又让人觉得,他早已看穿了底牌。
顾伞看向远处的海面。
夕阳正在落下,把海水染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