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
放在枕边的手机开始震动，并不是设定的闹钟，而是持续不断的通知提示音。频率快得像是在演奏某种急促的打击乐。
顾伞睁开眼，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伸手按住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集装箱房内显得有些刺眼。通知栏已经被各种红色的图标填满，微信、微博、抖音，所有的社交软件都在疯狂弹窗。
【出事了？】
【不，如果是负面新闻，jason或者苏晓晓早就打电话过来了。】
顾伞坐起身，靠在冰冷的铁皮墙壁上，手指滑动屏幕。
锁屏界面上，一条来自“华国青年报”官方账号的特别关注推送，横亘在最上方。
标题很短，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
《科技向善，大爱无疆：评“深蓝方舟”全民能源自救计划》
顾伞点开链接。
文章不长，只有八百字。
但字里行间的分量，比昨晚那六百万的带货金额要重得多。
“……在娱乐至死的网络时代，有一家企业没有选择随波逐流，而是用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将目光投向了基础能源教育与全民体质增强……”
“……这是对‘长期主义’的最好诠释，也是企业社会责任感的体现。”
顾伞手指往下滑。
评论区已经炸了。
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顾伞看着那个红色的字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凉水。
【长期主义？】
【真是讽刺。】
【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应对那个根本没有“长期”可言的未来。】
【不过，这层金身塑得正是时候。有了官方背书，接下来我要做的一些“出格”举动，阻力会小很多。】
他打开后台数据。
抖音粉丝数量：6,130,431。
一夜之间，涨粉一百三十万。
私信箱里，除了无数粉丝的狂热留言，还有几十条带着蓝v认证的合作邀请。某知名国产运动品牌、两所985高校的后勤部、甚至还有一家新能源汽车企业的公关部。
顾伞没有回复任何人。他掀开被子，穿上那件已经有些磨损的冲锋衣，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苏晓晓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的泡沫。看到顾伞出来，她急忙吐掉漱口水，含糊不清地喊道：“船长！你看新闻了吗！咱们上官媒了！咱们成正面典型了！”
“看到了。”
顾伞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
“通知江心妍，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苏晓晓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哦……好，我这就去叫江姐。”
十分钟后。
临时板房改造成的会议室内。
江心妍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西装，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明显，显然昨晚并没有休息好。
“顾总，这么早？”江心妍放下咖啡杯，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是关于那些合作合同的审核，我建议下午再谈。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几份免责声明的条款，需要补觉。”
顾伞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是合同。”
顾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刚刚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江心妍面前。
“深蓝方舟科技目前的架构太混乱了。苏晓晓只能做执行，赵勇负责安保和工程，但我需要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
江心妍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皱了起来。
《深蓝方舟科技有限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及任命书》
“顾总，我是公司的法律顾问。”江心妍把文件放回桌上，语气严肃，“我的职责是规避法律风险，处理合同纠纷。你前面让我负责那么多项目我已经日程排满了，现在又加，这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
“而且，我真的很累。”
江心妍指了指窗外忙碌的工地。
“这三天，我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要造船，要搞末日生存，我尊重你的个人爱好。但我只是个打工人，不想因为过劳死在你的方舟上。”
顾伞看着江心妍。
这个女人很聪明，也很专业。但她的眼界依然停留在“正常世界”的商业逻辑里。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能让她这种精英阶层无法拒绝的理由。】
“年薪两百万。”
顾伞伸出两根手指。
江心妍的表情没有变化：“顾总，我不缺钱。我在律所的合伙人分红……”
“税后。”顾伞打断了她，“外加深蓝方舟科技执行总裁（ceo）的职位。你可以拥有除了资金调拨和核心工程决策之外的所有权限。”
江心妍端着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执行总裁。
对于一个职业律师来说，跨界成为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这是职业生涯的巨大飞跃。更何况，这是一家刚刚被官媒点名、手握数千万现金流、站在风口浪尖的企业。
“你要把公司……交给我？”江心妍看着顾伞，语气中多了一分迟疑。
“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顾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些找上门的运动品牌、高校合作、媒体采访，还有之后app的运营。这些事情太琐碎，会分散我的精力。”
“我的任务，是确保这艘船在最极端的环境下也能浮在水面上。”
“而你的任务，是利用这些琐碎的事情，源源不断地给我搞钱。”
顾伞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不仅是国内。”
“那个‘方舟一号’车载破窗器，jason说只能做国内。但我查过数据，北美地区的户外生存用品市场，是国内的二十倍。”
“我要你组建一个团队，把我们的产品卖到全球去。tiktok、youtube、亚马逊，只要能变现的渠道，全部铺开。”
江心妍看着顾伞的背影。
她在评估。
评估这个男人的野心，也在评估这份工作的风险与收益。
两百万年薪，ceo头衔，操盘一个现象级的商业项目。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份能写进教科书的履历。
“可是我没有人手。”江心妍放下了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冷静的职业感，“光靠苏晓晓那个傻丫头？还是靠外面那些只会搬砖的工人？要做全球市场，我需要专业的运营、翻译、跨境法务。”
“招。”
顾伞转过身，看着她。
“猎头公司的电话你应该有。去挖人，挖最好的。，不够就翻倍。”
“只要能干活，钱不是问题。”
【反正我也没打算付完一整年的工资。】
【等到明年九月，人民币就是一堆废纸。现在开出去的每一张空头支票，都是在白嫖劳动力。】
江心妍深吸了一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口说无凭。顾总，我们需要签一份补充协议。关于我的职权范围、薪资支付方式，以及如果公司破产我的免责条款。”
顾伞唇角上扬。
“这就对了。”
“现在，你是ceo了。”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
江心妍拿着签好的合同走出了板房。她的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原本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即将上战场的兴奋所取代。她甚至没有回去补觉，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猎头的电话。
“喂，老陈吗？是我，江心妍。”
“手里有没有做跨境电商运营的高手？对，要那种带过千万级大盘的。薪资？不设上限，只要人靠谱，马上安排面试。”
顾伞站在窗前，看着江心妍远去的背影。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死亡海岛”直播，时间不多了。
既然后方已经稳了，那么前方，该亮刺刀了。
顾伞换了一身速干的训练服，带上运动相机，走到了码头的一块空地上。这里原本是堆放废旧钢板的地方，现在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的训练场。
架好相机，开启直播。
虽然是清晨，但直播间刚一开启，在线人数就瞬间突破了三十万。
【第一！】
【伞神早啊！今天这么早？】
【那是，刚被点名表扬，不得勤奋点？】
【那个六千万造船的计划还有后续吗？】
顾伞没有看弹幕。
他开始做波比跳。
标准的动作，胸部触地，起身，跳跃，击掌。
一下。
两下。
十下。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呼吸声沉重而有节奏，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这不是作秀。
这是一具并不强壮的躯体，在为了生存而压榨每一分潜能。
十五分钟后，一百个波比跳结束。
顾伞没有休息，直接开始了五公里负重跑。
随着时间的推移，直播间的弹幕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字符。
【er882:is this the guy who says the world is endg?（这就是那个说世界末日要来的人吗？）】
苏晓晓拿着备用手机，站在场边，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英文和日文，有些发懵。
“船长……咱们直播间怎么进来了这么多外国人？”
顾伞停下脚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他走到镜头前，看着那些飞速划过的异国文字。
【来了。】
【youtube上的切片视频开始发酵了。】
【末日没有国界。海平面的上升不会因为你是美国人或者日本人就停止。】
“wele”
顾伞对着镜头，说出了第一句英文。
他的发音标准，语气平静。
“this is not a show（这不是一场秀。）”
“this is a preparation for the long ter（这是为了漫长凛冬所做的准备。）”
他指了指身后那艘正在施工的巨大邮轮。
“i dont sell tickets（我不卖船票。）”
“i sell hope（我贩卖希望。）”
直播间里，中文弹幕和外文弹幕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景象。
【卧槽，伞神还会英语？这口音有点正宗啊！】
【这逼格瞬间拉满！】
【hope? how uch?（希望？多少钱？）】
【shut up and take y oney!（什么都别说了，拿走我的钱，东西我要了）】
顾伞关掉了直播。
今天的晨练只是一个信号。
他要告诉全世界，这艘名为“日出号”的方舟，它的乘客名单，不仅仅局限于这片土地。
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哪怕是远在西半球的富豪，也可以成为这艘船的“赞助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