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匍匐在灰褐色的山峦之间，城墙由本地特产的黑曜岩垒砌而成，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高耸，了望塔如同巨兽的犄角刺向天空，城门口有身穿制式皮甲的守卫盘查往来行人，表情严肃得近乎刻板。
林枫与璃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都换上了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衫，收敛了周身气息。林枫脸色依旧苍白，但行走间已无大碍，只是眉心那枚归墟印记比往常更加幽暗，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血纹。璃则始终保持着三分警惕，余光扫视着四周。
城门口张贴着数张泛黄的告示，有悬赏妖兽材料的，有招募矿工护卫的，也有城主府颁布的税令。其中一张较新的告示吸引了林枫的目光——上面绘着一枚残缺的龙鳞纹样，文字说明是“寻古物鉴赏师，需精通龙族符文与上古阵法，酬金面议”，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徽记：交叉的剑与卷轴。
“看来黑岩城对龙族遗物有所研究。”林枫低声对璃说。
璃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城门守卫腰间佩戴的玉佩上——那玉佩雕工粗糙，但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阴寒气息，与之前地下魔巢中的魔气有细微相似，却又似是而非。
两人顺利通过盘查，踏入黑岩城内。
街道比想象中宽阔，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摇。铁匠铺传来叮当打铁声，药铺飘出苦涩草木味，酒馆里溢出麦酒与烤肉的香气。行人熙攘，有扛着矿镐的壮汉，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也有衣着光鲜的商贾与佩剑的修士。
表面上，这是一座繁华而正常的边陲城池。
但林枫的神念悄然铺开，捕捉到了一些不协调的细节。
街角那个卖烤饼的老妪，手上布满老茧的位置不对，更像常年握剑而非揉面。酒馆二楼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独饮的白衣书生，翻书时指尖有极细微的灵力流转，书页间夹着的不是普通纸张，而是某种特制的符纸。更远处，一队巡逻的城卫军步伐整齐划一得过分，为首的小队长眼神锐利如鹰，扫视人群时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意味。
“这座城不简单。”林枫传音道。
“先找地方落脚。”璃回应，“你需要静养。”
两人沿着主街前行，避开那些明显有问题的眼线，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侧街。街尾有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归云居”三个字，门面朴素，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环境清幽。
掌柜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容可掬，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客人上门，立刻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上房。”林枫递过去几块下品灵石。
掌柜接过灵石，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好嘞！天字三号房，临院安静，包您满意。”他唤来一个小伙计领路，自己则继续低头拨弄算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从未发生。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推开窗户正对着后院竹林，确实清净。等伙计退下后，林枫立刻在房内布下数层隔绝神识的简易禁制。
“那掌柜有问题。”璃轻声道，“他接灵石时，指尖有极细微的探测术法波动。”
“不止。”林枫走到窗边，透过竹叶缝隙望向街面，“这家客栈的位置也很巧妙——斜对面就是城主府侧门，右侧隔着两条街是黑岩城最大的交易市场‘万宝坊’，左侧则是城卫军驻地。住在这里，整个城中心区域的动静都能掌握个大概。”
璃走到他身边：“你是说……”
“这客栈很可能是个情报据点。”林枫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黯淡的镇渊龙符，“而我们需要的情报，也许就在这里。”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体内能量冲突虽然暂时压制，但远未平息。魔气、龙气、阴寒之气、归墟之力、混沌道元如同数条恶龙在经脉中纠缠撕咬，每一次运转周天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痛楚。更麻烦的是，吞噬“母体”肉囊后残留的一缕深渊魔性，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道心，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心魔。
璃在一旁护法，同时将神念小心翼翼探出房间，感知客栈内外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林枫缓缓睁眼，吐出一口带着灰黑杂色的浊气。
“如何？”璃关切道。
“勉强能发挥七成实力。”林枫站起身，“但不能再轻易动用归墟印记和混沌道胎的力量，否则体内平衡会被打破。”
窗外天色渐暗，城中亮起点点灯火。夜市开始热闹起来，吆喝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显出另一种繁华。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两人对视一眼，璃走到门后：“谁？”
“客官，掌柜的让送热水。”是那个小伙计的声音。
璃打开门，小伙计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下后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道：“二位客官，掌柜的请楼下小院一叙，说有笔生意想谈。”
说完也不等回应，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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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与璃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吗？”璃问。
“既然对方主动邀请，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林枫整理了一下衣衫，“而且，我也想知道他们究竟看出了什么。”
两人下楼，穿过大堂后门，来到客栈后院的小院。院子不大，种满翠竹，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掌柜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温着一壶茶。
“二位请坐。”掌柜笑眯眯地斟茶，“尝尝这‘云雾翠’，是本店特供，别处可喝不到。”
林枫坐下，没有碰茶杯：“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掌柜也不恼，放下茶壶，笑容收敛了几分：“那么，老夫就直说了——二位身上，带着龙族遗物吧？而且，还不是普通遗物。”
璃的手悄然按上剑柄。
掌柜摆摆手：“姑娘不必紧张。老夫若想对二位不利，早在城门口就动手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白日里城门守卫佩戴的那种，只是品质更好，雕工更精细，“二位可认得此物？”
林枫目光微凝：“这是……”
“驱魔玉。”掌柜缓缓道，“黑岩城特产，以城北黑曜矿脉深处伴生的‘净魔石’炼制而成，能感应并驱散低阶魔气。所有城门守卫、巡逻军士、乃至城中大多数商户，都会佩戴。”
他顿了顿，看着林枫：“但今日二位入城时，老夫手中的驱魔玉却产生了异常反应——不是感应到魔气，而是感应到某种与魔气相克，却又同样古老、深邃、充满威严的力量。”
林枫沉默片刻：“所以掌柜找我们，是为了这力量？”
“是为了合作。”掌柜正色道，“老夫姓陈，单名一个墨字，表面是这归云居的掌柜，实则是黑岩城‘寻古会’的执事之一。寻古会专门搜集、研究上古遗物与秘境线索，尤其是与龙族相关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石桌上摊开。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黑岩城周边数百里的山川地貌，其中几处用红笔圈出，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近三个月来，黑岩城周边出现了七起异常事件。”陈墨指向地图上的红圈，“北面三十里，老矿洞深处传来诡异的龙吟声，下去探查的矿工三死两疯。西面五十里，古战场遗址夜间升起血色光柱，靠近者皆被幻象所困。东面八十里，一处废弃的龙族祭祀坛突然激活，释放出狂暴的雷暴……”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地图中央——黑岩城的位置：“而所有这些异常事件的中心点，都指向黑岩城地下。我们怀疑，城中某处隐藏着一个未被发现的龙族遗迹，或者……封印着某种与龙族相关的可怕存在。”
林枫看着地图，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具地下龙骸，以及魔族对镇渊龙符的执着。
“这与我们何干？”他问道。
陈墨深深看了林枫一眼：“因为寻古会安插在城主府的内线传来消息——三天前，城主秘密接待了一行神秘客人。那些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城主对他们极为恭敬。内线冒险窥探，听到只言片语，其中反复出现‘龙符’‘钥匙’‘深渊之门’等词。”
林枫瞳孔微缩。
陈墨继续道：“更诡异的是，从那之后，城主府加强了戒备，所有驱魔玉的供应被严格控制，城卫军的巡逻路线也频繁变更。而城中开始出现一些陌生面孔——他们行事低调，但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璃忽然开口：“陈掌柜告诉我们这些，是希望我们做什么？”
“寻古会需要盟友。”陈墨坦然道，“城主府显然与那股神秘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城下隐藏的遗迹或封印。寻古会不能坐视不理，但力量有限。二位身怀龙族重宝，又显然与那股势力有过冲突，正是最合适的合作对象。”
林枫沉吟：“我们能得到什么？”
“寻古会掌握的所有关于黑岩城地下遗迹的线索。”陈墨道，“以及，事成之后，遗迹中与龙族相关的宝物，二位有优先选择权。此外，寻古会遍布各地的情报网，也可为二位提供便利。”
“我们需要考虑。”林枫没有立刻答应。
“理应如此。”陈墨收起地图，“三日后子时，寻古会有一场秘密集会，商讨应对之策。届时二位若有意，可持此令牌来此。”他递过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着交叉的剑与卷轴徽记——正是城门口告示上的那个。
林枫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
陈墨起身：“茶快凉了，二位请回房休息吧。记住，近日城中不太平，夜里莫要随意走动。”
回到房间，林枫布下更严密的禁制。
“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璃问。
“七分真，三分未明。”林枫把玩着黑铁令牌，“寻古会对城主府的怀疑应该属实，那些异常事件也可能存在。但他隐瞒了两点——第一，寻古会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保护遗迹？第二，他对我们身份的猜测，恐怕比表露出来的更深。”
璃点头：“而且城主府接待的神秘客人，很可能就是魔族。深渊之门……这让我想起那个祭祀提到的‘母体’和‘深渊魔将’。”
“如果黑岩城地下真的封印着与深渊相关的东西，而镇渊龙符是钥匙……”林枫眼神凝重，“那么魔族不惜暴露潜伏势力也要控制城主府，就能解释通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两人同时噤声，神念悄然探出。只见数道黑影从屋顶掠过，悄无声息地落入对面城主府的院落中。那些黑影动作矫捷，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林枫神念重铸后感知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更令人不安的是，其中一道黑影在跃入府中前，似乎朝归云居的方向瞥了一眼。
虽然隔着夜色与距离，但那一瞥中蕴含的冰冷、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让林枫脊背生寒。
“我们被盯上了。”璃低声道。
林枫握紧令牌：“看来，这场浑水，不趟也不行了。”
夜渐深，黑岩城沉睡在群山怀抱中，但暗流已然汹涌。
城主府最深处的密室，烛火摇曳。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得妖异的面孔，瞳孔深处跳动着暗金色的火焰。他身前跪着城主——一个身材发福、满脸谄媚的中年人。
“大人，您要的人已经进城了，住在归云居。”城主恭敬道，“要不要现在动手？”
黑袍人把玩着一枚血色晶石，晶石中封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正微微颤动。
“不急。”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龙符还未完全激活，现在取来效用不大。而且……那条老龙留下的后手，也该让那小子先去试探试探。”
他看向密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古老画卷——画卷上绘着一条盘旋于深渊之上的巨龙，龙爪下镇压着无数狰狞魔影。画卷一角，隐约可见“镇渊”两个古篆小字。
“三万年前，镇渊龙皇以自身血脉封印深渊裂隙，留下九枚龙符作为钥匙。如今裂隙再动，龙符重现……”黑袍人眼中金焰跳动，“这一次，深渊之门必将开启。”
城主小心翼翼问：“那寻古会那边……”
“一群跳梁小丑，不必理会。”黑袍人淡淡道，“倒是那个陈墨，还算有点意思。留着，或许有用。”
他挥手让城主退下，独自面对画卷。
血色晶石中的那滴暗金血液颤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要破晶而出。
“快了……”黑袍人喃喃自语，“就快能回家了。”
归云居天字三号房，林枫忽然从调息中惊醒。
怀中那枚镇渊龙符，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发烫。
他取出龙符，只见符身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龙纹，正一丝丝亮起幽蓝的光泽，如同沉睡的巨龙，正在缓缓苏醒。
而龙符指向的方向，赫然是——城主府地下深处。
林枫与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三日期限，恐怕等不了了。
今夜，就必须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