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黑岩城陷入深眠。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含糊的梆子声在巷弄间回荡，很快又被浓稠夜色吞没。
归云居天字三号房的窗户无声滑开，两道灰影如烟般逸出，贴着墙角的阴影滑落地面，没有惊动任何一片竹叶。林枫在前，璃紧随其后，两人皆换上了夜行衣，面上覆着黑巾，只露出双眼。
镇渊龙符藏于林枫怀中，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感，像一枚微弱的心脏，搏动着指向城主府方向。那股牵引力并不狂暴，反而带着某种沉静的召唤意味，仿佛在等待持符者主动探寻。
这反而让林枫更加警惕。
白日里陈墨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寻古会、城主府、神秘黑袍客、深渊之门……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景令人不安。但最令林枫在意的，是陈墨提及城中驱魔玉对龙符的异常反应。那意味着，黑岩城地下的东西，很可能与镇渊龙符同源，甚至就是龙符本该镇守之物。
两人避开主街，沿着屋檐与巷道的阴影潜行。林枫将神念收束成极细的丝线，如蛛网般向前延伸，感知着方圆百丈内的每一丝气息波动。重铸后的神念在此刻展现出惊人效能，不仅能捕捉灵力与魔气的流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情绪的残留——那是白日里行人留下的微弱印记，恐惧、贪婪、疲惫、警惕……像一层无形的尘埃，覆盖在这座城的表面。
而城主府方向，情绪的尘埃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那是混合着压抑、狂躁、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阴冷渴望。
距离城主府外墙尚有三十丈，林枫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街角，两名黑袍人静静伫立，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或魔气波动，但林枫的神念触须在接近他们三尺范围时，竟感到一种诡异的迟滞感，仿佛探入了粘稠的胶质中。
是阵法，而且是极高明的隐匿与感知干扰复合阵法。林枫心中凛然，这种阵法风格与逆鳞商会遗迹中那些上古阵法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精妙阴损，带着明显的后魔道改造痕迹。
不能硬闯。
林枫对璃做了几个手势，示意绕行。两人悄然后退，拐入另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高耸的围墙，墙后传来潺潺水声，是流经城内的黑水河支流。
林枫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灰银光泽，在空中勾勒出几个简练符文。符文没入墙体，坚硬的黑曜岩石面顿时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无声无息溶解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孔洞。混沌道元的分解特性在此刻展现出实用价值。
穿墙而过，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后花园。假山倾颓，池塘干涸，残存的花木在夜风中发出簌窌轻响，更添凄凉。这里显然是城主府早年扩建时吞并的别院，后来荒弃，连巡逻守卫都懒得踏足。
但镇渊龙符的牵引力却在此地骤然增强。林枫能清晰感觉到，符身微微震颤，那股温热感正向下延伸——指向地底。
花园中央有一座半塌的八角亭，亭中石桌碎裂，石凳翻倒。林枫走近，神念扫过地面，立刻察觉到异常。石桌原本所在的位置下方三尺处，有一个被巧妙掩藏的暗道入口，覆盖着与周围地砖完全一致的幻象符文。
这幻象符文的风格……与逆鳞商会如出一辙。
林枫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混沌道元渗入符文结构，如同钥匙插入锁孔，那些复杂纹路依次亮起又熄灭。地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森冷潮湿的寒气涌出，带着浓郁的尘土与古老石材的气息。
璃握住剑柄，剑刃悄然出鞘半寸，淡青灵力在剑身上流淌，照亮了入口前一小片区域。石阶很窄，仅容一人下行，两侧石壁布满滑腻的苔藓，上方不断有水滴落，在台阶上积出浅浅水洼。
林枫率先踏入。石阶盘旋向下，似乎通往极深之处。越往下，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气息越浓郁，隐约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龙威。
与地下岩洞中那具龙骸散发出的龙威相似，但更加微弱、更加散乱，仿佛是从某个破碎的源头勉强逸散而出。
走了约莫一刻钟，石阶终于到底。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面耸立着相应石笋，许多石笋表面覆盖着黯淡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照明。溶洞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地宫。
地宫显然由人工开凿而成，与周围天然溶洞形成鲜明对比。八根粗大的黑曜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石柱表面都雕刻着精细的龙纹——那并非装饰，而是某种古老封印阵法的一部分。此刻，八根石柱中的六根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裂纹，剩余两根也光芒微弱，柱身的龙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地宫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石板上同样刻满符文，这些符文与石柱龙纹相互勾连，构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立体封印体系。而在封印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祭坛。
祭坛通体由暗金色金属铸成，表面布满凹槽与孔洞，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东西。此刻祭坛上方三丈处的空中，悬浮着一团不断翻滚的暗红色雾状物。雾气中隐约可见狰狞扭曲的面孔挣扎浮现，发出无声的嘶吼，每一次翻滚都会冲击周围残存的封印光芒，引起整座地宫的震动。
更令林枫心悸的是，那团暗红雾气深处，隐约透出一股熟悉的阴冷、污秽、充满贪婪吞噬欲望的气息——深渊魔气。
虽然远比地下魔巢中那些魔气精纯古老，但本质同源。
镇渊龙符在此刻剧烈震颤，几乎要脱手飞出。林枫强行压制，符身散发的温热感已变得滚烫，直指祭坛方向。
就在这时，祭坛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缓慢而清晰的掌声。
一个身影从石柱后缓步走出。
是白日里在酒馆二楼独饮的白衣书生。此刻他依旧一身白衣，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眼神却冰冷如霜。
林道友，璃姑娘，二位果然来了。书生声音清朗，在这空旷地宫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回音，他一步步走近，脚下踏过那些黯淡的封印符文，却未激起任何反应，看来陈墨那老狐狸倒是没骗你们，城主府地下确有遗迹。可惜，他大概没告诉你们，这座遗迹正是三万年前镇渊龙皇封印的九处‘深渊裂隙’之一。
林枫按住璃想要拔剑的手，目光直视书生，阁下是谁。
书生在祭坛边缘停下，折扇合拢，轻轻敲打掌心，在下复姓澹台，单名一个明字。忝为黑岩城寻古会副会主，兼城主府首席客卿。
璃眼神一凛，你是两边的人。
澹台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此言差矣。寻古会也好，城主府也罢，都只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而在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开启这座封印，释放裂隙后的‘礼物’。
他看向林枫怀中的方向，虽然龙符被衣物遮掩，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料，林道友身怀的，应该就是九枚镇渊龙符中的‘坤’字符吧？难怪能引动此地残余龙力。可惜，龙符残缺，封印崩解，单靠一枚残符，已无力回天。
林枫沉默片刻，忽然道，城主府接待的黑袍人，与你是一伙的。
澹台明点头，他们来自深渊另一侧，是前来迎接‘礼物’的使者。而城中那些驱魔玉……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驱魔玉是真的，能感应魔气也是真的。但寻古会没有告诉你们的是，净魔石矿脉深处，其实早已被裂隙魔气浸染。佩戴驱魔玉越久，反而会潜移默化被魔气侵蚀，成为最适合的……容器。
话音未落，他身后阴影中，缓缓走出四道身影。
正是白日里街角卖烤饼的老妪，酒馆的白衣书生，巡逻小队队长，以及归云居的掌柜陈墨。
只是此刻，四人的眼神空洞呆滞，嘴角挂着僵硬笑意，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走。他们手中各自握着一枚血色晶石，晶石内封存着一滴暗金色血液，正与祭坛上那团暗红雾气共振。
陈墨……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陈墨僵硬地转过头，眼球浑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对不住啊……姑娘……老夫……也是……不得已……
澹台明轻叹，陈老是最早发现裂隙异动的，可惜他太好奇，靠得太近，被逸散的魔念侵染了神魂。至于其他几位，都是在‘净化’矿脉时，不幸被选中的容器。
他转向林枫，林道友，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其一，交出龙符，配合我等开启裂隙。待深渊之门洞开，魔尊降临，你作为献符有功者，可得一份造化。其二……
他展开折扇，扇面上绘着的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幅群魔乱舞、血海滔天的地狱图景。
就与这四位一样，成为迎接魔尊的祭品。
祭坛上那团暗红雾气骤然膨胀，发出尖锐嘶鸣！整座地宫剧烈震动，残存的封印光芒疯狂闪烁，那两根尚且完好的石柱表面裂纹迅速蔓延！
八根石柱中的第七根，轰然崩碎！
碎石飞溅中，暗红雾气分化出四道触手，闪电般刺向陈墨等四人手中的血色晶石！
晶石应声而碎，四滴暗金血液腾空而起，融入雾气之中。雾气瞬间凝实了三分，表面浮现出清晰的鳞甲纹路，一张模糊的巨脸轮廓缓缓成型。
几乎同时，陈墨等四人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最后化作四具枯骨，颓然倒地。
他们的生机、灵力、乃至神魂，都被那四滴血液作为引子，彻底献祭给了雾气中的存在。
澹台明脸上露出狂热的虔诚，张开双臂，恭迎吾主分身降临！
雾气中的巨脸彻底成型——那是一张狰狞的龙脸，却长着三对扭曲的犄角，眼眶中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巨口开合间，发出低沉而威严的龙吟。
但那龙吟声中，却夹杂着无数怨魂的凄厉哀嚎。
林枫终于明白镇渊龙符为何在此地反应如此剧烈。
这所谓的深渊裂隙后封印的，根本不是纯粹的深渊魔物。
而是被魔气彻底侵蚀、堕落腐化了的……龙魂。
一尊堕落龙皇的残魂！
巨脸缓缓转动，暗金火焰锁定林枫，更准确地说，锁定他怀中的镇渊龙符。
低沉的龙语在地宫中回荡，每个音节都带着腐蚀神魂的力量。
交……出……钥……匙……
林枫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体内本就紊乱的能量在这龙威压迫下几欲暴走。璃也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先天灵力自发护体，在身周撑开一层淡青光罩，却在那堕落龙威的侵蚀下不断崩解。
澹台明笑容愈发灿烂，林道友，现在做出选择，还来得及。
林枫擦去嘴角血迹，忽然也笑了。
他笑得有些诡异，有些释然，还有些澹台明看不懂的嘲弄。
澹台副会主，你说错了一件事。
澹台明挑眉。
林枫缓缓从怀中取出镇渊龙符。符身此刻已完全被幽蓝光芒笼罩，那些黯淡的龙纹尽数点亮，在符面上游走，仿佛活了过来。
龙符确实是钥匙。
但钥匙的作用，不只是开门。
还可以……锁门。
话音未落，林枫将全身混沌道元疯狂灌入龙符！
不是激活，而是——逆转！
镇渊龙符剧烈震颤，幽蓝光芒暴涨，符面龙纹脱离符身，在空中交织成一条虚幻的龙影！那龙影虽小，却散发出磅礴纯正的龙皇威严，与祭坛上那堕落龙魂形成鲜明对比！
澹台明脸色骤变，你疯了！逆转龙符会引动符中残存的镇封之力，你会被吸干——
他没说错。
林枫感觉到自己的道元、气血、乃至神魂本源都在被龙符疯狂抽取！那种抽离感比任何酷刑都要痛苦，但他眼神却无比坚定。
因为在他逆转龙符的刹那，怀中的逆鳞微微发烫，一段残缺的传承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镇渊龙皇在铸造九枚龙符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
若后世持符者遇堕落同族，无可挽回，可逆转龙符，以身为祭，引动符中封存的‘镇渊一击’，将堕落者连同裂隙……永恒放逐！
虚幻龙影仰天长吟，声音清越激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它冲向祭坛，迎向那堕落龙魂！
两股同源却截然相反的龙力对撞！
地宫穹顶崩裂，碎石如雨落下！
澹台明怒吼着扑向林枫，却被璃挥剑拦住！淡青剑光与折扇碰撞，灵力与魔气疯狂对冲！
祭坛上，堕落龙魂发出震怒咆哮，暗金火焰化作滔天火海，试图吞噬虚幻龙影。
但虚幻龙影义无反顾，撞入火海，撞入那团暗红雾气核心！
幽蓝与暗金的光芒疯狂交织、湮灭！
整座地宫开始崩塌！
林枫单膝跪地，七窍都在渗血，视线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龙符抽取的力量已接近极限，再这样下去，不等镇渊一击完成，自己就会先被吸干。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精纯温和的先天灵力源源不断涌入体内。
璃站在他身侧，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清澈坚定。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地渡给林枫。
林枫看向她。
璃轻轻摇头，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够了。
虚幻龙影彻底爆开！
幽蓝光芒如潮水般席卷整个地宫，所过之处，暗红雾气冰雪消融，堕落龙魂发出不甘的哀嚎，被那光芒裹挟着，拖向祭坛中央那个逐渐扩大的漆黑漩涡！
那是被强行撕裂的空间裂隙，通往未知的深层虚空！
澹台明目眦欲裂，不——！
他想要冲向祭坛，但崩塌的穹顶落下无数巨石，将他逼退。
幽蓝光芒彻底吞没堕落龙魂，将其投入漆黑漩涡！
漩涡剧烈震荡，开始缓缓闭合。
而就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
漩涡深处，一只覆盖着暗金鳞片的巨爪，猛然探出！
那只爪子只是虚影，却散发着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巨爪抓向林枫和璃！
千钧一发之际，林枫怀中逆鳞骤然飞出，挡在巨爪之前！
逆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模糊的龙皇虚影浮现，对着巨爪发出一声怒吼！
巨爪虚影微微一滞。
就这短短一滞，漆黑漩涡彻底闭合！
巨爪虚影消散。
逆鳞光芒黯淡，跌落在地，表面布满裂痕。
地宫彻底崩塌。
林枫用最后力气抱住璃，混沌道元化作护罩，在无数坠落的巨石间艰难穿梭，冲向出口。
身后传来澹台明疯狂的嘶吼，以及巨石淹没一切的轰隆巨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枫终于拖着璃冲出暗道，回到荒废花园时，身后传来沉闷的塌陷声——整个地下空间彻底被掩埋。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黑岩城依旧沉睡。
但城中所有佩戴驱魔玉的人，都在同一刻惊醒。
他们怀中的玉佩，无声无息化作了粉末。
城主府深处，黑袍人手中的血色晶石砰然碎裂。
他缓缓抬头，暗金眼眸中倒映着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像叹息。
坤字符毁了……但还有八枚。
他转身，黑袍在晨风中轻扬。
游戏，才刚刚开始。
废墟之上，林枫和璃相互搀扶着站起，望着晨曦中逐渐苏醒的城池。
怀中，镇渊龙符已彻底黯淡，符身上多了一道贯穿的裂痕。
但逆鳞静静躺在掌心，依旧温热。
璃轻轻擦去林枫脸上的血污。
林枫握住她的手，望向东方那轮初升的红日。
该走了。
下一站，该去找其他的钥匙了。
或者说——
去找回被夺走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