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工业园区的雪还未化尽,陈砚站在新规划的农机服务中心选址前,目光穿过寒风,落在远处几户人家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他心中盘算着,这不仅仅是建立一个销售点,而是要打造一个农业机械服务网络的起点。
然而,随着农机推广的深入,一个问题渐渐浮现出来。
“师傅,这个零件怎么拆?”
“这按钮是干嘛的?”
“能教我修一下发动机吗?”
不止一个农民这样问他,甚至有些乡镇企业负责人也找到砚记公司,希望能培训几名技术工人。
但眼下,陈砚能提供的只有操作手册和简单的讲解,远远无法满足需求。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偶然现象。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八十年代初期,随着农村经济逐步活跃,劳动力结构迅速变化,大量青年初中毕业后既不能升学,也无法直接就业,成为社会隐忧。
而另一方面,乡镇企业迅猛发展,却苦于缺乏技术工人。
这种结构性矛盾,正是职业教育崛起的契机。
“我们得办一所技校。”当晚,在砚记公司会议室里,陈砚看着桌上的地图,语气坚定地对苏昭说。
苏昭正在整理农机售后服务的数据报表,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正规的职业学校?”
“不是普通的培训班,是要建真正意义上的职业技术培训学校。”陈砚点头,“我们要培养的是懂技术、会维修、能实操的技能型人才,为未来的乡镇企业输送力量。”
苏昭沉思片刻,轻轻一笑:“听起来像是个大工程。”
“但时机到了。”陈砚缓缓道,“现在政策鼓励多种办学模式,只要手续齐全,个体也可以申请成立职业培训机构。而且,农机服务中心建成后,我们可以将教学与实践结合,让学员边学边干,效率更高。”
几天后,一场名为《未来十年人才趋势与职业教育的机遇》的讲座在县建材市场举行。比奇中闻王 首发
现场座无虚席,连门口都站满了人。
讲台上,陈砚身着中山装,神态从容,手中拿着一份由苏昭协助撰写的讲稿。
她不仅引用了《人民日报》关于国家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社论,还用数据图表展示了近年来乡镇企业数量的增长曲线,以及技工缺口的比例变化。
“同志们,”陈砚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你们有没有发现,如今招工越来越难?特别是懂技术、会维修的年轻人,几乎成了香饽饽。可另一方面,又有多少初中毕业的孩子无所事事,白白浪费青春?”
台下一片低声议论。
“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这是时代的召唤!”他继续说道,“谁能在今天抓住这个风口,谁就能在未来掌握主动权!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不用背井离乡去打工,而是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讲座结束后,不少家长围上来咨询报名事宜,几个小厂主更是当场表示愿意出资支持办学。
沈红梅忙着登记信息,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这一切都在陈砚意料之中。
他知道,人心是动起来了,下一步就是正式迈出步伐。
第二天清晨,陈砚身穿干净整洁的灰呢大衣,带着一沓厚厚的申请材料,走进了县教育局的大楼。
大厅内人来人往,他排了会儿队,递上自己的申请表,填写了接待人员递来的表格。
“申请内容?”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
“筹建‘西南职业技术培训学校’,计划设在城郊工业区旁,首期招生目标一千人,开设农业机械维修、建筑施工、电工电子等专业方向。”陈砚语速平稳,言简意赅。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抬头打量着他:“你是个体户吧?这事归教育系统管,你确定你知道流程?”
“我了解过相关文件。”陈砚微笑点头,“这是教育部1983年发布的《关于改革和发展职业教育的意见》,其中提到要鼓励社会力量参与职业教育建设,我们完全符合规定。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呵,个体户搞技校?开什么玩笑。”
陈砚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干部服的中年人,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杜副局长。”工作人员连忙起身打招呼。
杜志刚,县教育局副局长,素以思想保守着称。
听说他对职业教育持保留态度,认为只有正规大学才有资格培养人才。
“这位是?”杜志刚眯起眼。
“陈砚,砚记公司负责人。”陈砚平静地伸出手,“也是技校筹建申请人。”
杜志刚没握手,只是接过他的材料翻了几页,嘴角讥讽更甚:“一个卖拖拉机的个体户,搞什么技校?正规大学都没法保证教学质量,你倒是想得美。”
现场气氛顿时凝固。
陈砚神色不变,微微一笑:“杜局长,教育的目的,是让人有饭吃,有路走。我不是为了搞噱头,而是看到社会的真实需求。我想请您看看这些数据,或许会有新的认识。”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精心准备的调研报告。
但杜志刚只是随手一扔,冷哼一声:“别做梦了。这事,我不会批。”
说罢,转身离去。
陈砚望着那张被丢在桌上、满是脚印的报告,眼神深沉。
身后,接待窗口的小姑娘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了句:“陈老板这事您还是别坚持了吧。”
陈砚没有回应,只是将那份报告轻轻捡起,拍去上面的雪与尘,默默收进包里。
“技校必须办。”回到砚记公司后,陈砚对苏昭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昭放下手中的账本,抬眼看他:“杜志刚已经表明态度了,这关卡比想象中还硬。”
“那我们就绕过去。”陈砚语气坚定,“他不批正式办学许可,不代表我们不能先做准备。”
“你是说私下筹备?”
“没错。”陈砚点头,“先找老师,再定课程,等时机成熟,政策一旦松动,立刻就能挂牌招生。”
苏昭沉思片刻,嘴角轻扬:“你想请谁当老师?”
“吴老师。”陈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个名字,“省职校的讲师,教学经验丰富,去年退休后一直赋闲在家。”
苏昭点点头,表示认同:“他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我今晚就去找他。”陈砚站起身来,眼神坚定。
深夜,城南一处老旧居民楼内,吴老师正伏案整理过去的教学笔记。
敲门声响起时,他还有些惊讶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披着一件旧呢大衣,眉宇间透着几分锐气。
“吴老师,我是陈砚,砚记公司的负责人。”他递上名片,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冒昧登门,是想请您出山,为我们即将开办的职业技校担任首批讲师。”
吴老师一怔,随即笑了笑:“你就是那个要在城郊搞技校的年轻人?”
“是。”陈砚点头,“我知道您退休后一直在家,也知道您热爱讲台,更热爱教育。我相信,职业教育才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东西。”
吴老师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口中的“时代”,心中竟生出几分触动。
他曾亲眼见证过太多农村孩子辍学无事可做的无奈,也看到乡镇企业招不到技术工人的焦虑。
如果真有人愿意为这些孩子铺一条路
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你打算怎么教?”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闸门。
陈砚从教材设置、实操训练到师资安排,娓娓道来。
他的言语中透露出清晰的规划与坚定的信念,令吴老师听得频频点头。
末了,吴老师终于笑了:“好,我答应你。不过,要真干起来,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我知道。”陈砚”
与此同时,在砚记公司财务室,沈红梅正在翻阅厚厚一摞户籍资料。
“老李头家的孩子叫李建国,今年十七,初中毕业,至今没找到工作;王婶家的闺女王春燕,十五岁,初中未读完就被退学回来”她一边念着,一边在表格上记录。
“这些人都是潜在的生源?”她抬头看向苏昭。
“不只是生源,更是未来十年社会转型期的关键力量。”苏昭接过表格,认真地补充道,“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技能培训,而是给这些孩子提供一份体面的生活方式。”
沈红梅听罢,眼中闪烁着光:“难怪陈哥总说,这不是生意,这是责任。”
苏昭轻轻一笑:“所以,我们得让更多人听见这份声音。”
几天后,县城广播电台播放了一篇名为《年轻人该往哪去?——关于职业教育的思考》的文章。
文章由苏昭执笔,用平实却有力的语言,讲述了当下城乡青年面临的困境,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方向:职业教育。
“孩子们不是不愿读书,而是没人告诉他们书能带来什么;他们不是不想工作,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而职业技校,或许正是连接这两者的桥梁。”
文章播出后,引发了不小反响。
不少家长围在广播站门口议论纷纷,更有甚者专门赶来砚记公司咨询。
“我家小子初中毕业都快一年了,啥也不懂,天天在家打酱油。”一位姓李的老汉皱着眉头说,“你说你们这技校,真能教点实际的手艺?”
“当然。”沈红梅笑着递上一份手册,“农业机械维修、建筑施工、电工电子,这些都是热门专业,结业后还能推荐就业。”
“真的假的?”老李头半信半疑。
“您可以先来听听公开课。”沈红梅耐心解释,“下周六上午,在建材市场那边。”
老李头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陈砚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的工地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吴老师下周六会来。”苏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砚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那就让他好好露一手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屋内的气氛,已经开始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