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裹着雪粒,吹得人脸上生疼。
建材市场空地上却热闹非凡,几十号人围在一辆破旧拖拉机前,议论纷纷。
“这玩意儿还能动?”
“听说是省职校来的老师要上课。”
“真的假的?咱县里可从没搞过这种技校。”
陈砚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他看到了老李头,也看到了几个之前来公司咨询过的家长。
他们的眼神中带着疑惑、好奇,还有几分不信任。
“来了。”苏昭轻声说。
吴老师背着一只大帆布包走了过来,身后两个年轻人抬着木箱,里面装的是教材和教学工具。
他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步伐稳健地走到拖拉机旁,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父老,我是省职校的吴建国。今天这堂课,不讲理论,只动手。”
他一抬手,指着那台锈迹斑斑的拖拉机:“这是东风-12型柴油发动机,我把它拆开,再组装回去。大家看好了。”
说罢,他卷起袖子,取出扳手,动作熟练地拧下第一颗螺丝。
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叹。
“他真要拆?”老李头瞪大了眼。
“这车都快报废了,能行吗?”旁边的王婶小声问。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老师一边拆解,一边讲解:“这是曲轴,负责把活塞的往复运动转为旋转动力;这是化油器,控制燃油与空气的混合比例”
他的声音洪亮清晰,配合手中的动作,让人听得津津有味。
不到半小时,整台发动机便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整齐排列在一块红布上。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有没有哪位愿意试试?”吴老师笑着看向人群,“我教,你来装。”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我来试试。”
他是陈砚特意安排的学员之一——赵强,曾在建筑队干过几年学徒,动手能力不错。
吴老师简单指导几句,赵强便开始组装。
他的动作起初略显生疏,但很快进入状态,越干越顺。
围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扳手敲击金属的声响。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时,赵强擦了把汗,抬起头,眼中满是兴奋。
“成了?”
吴老师检查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完全正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
“厉害啊!”老李头忍不住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台重新运转的拖拉机,“真就这么修好了?”
“您不信?”吴老师笑眯眯地说,“可以亲自试试。”
一位年近六十的老汉被请了出来,他儿子原本在农机厂上班,后来出了事故伤了腿,家里没了收入来源。
“大爷,您以前碰过机械吗?”吴老师问。
“没有,连收音机都没拆过。”老汉摆摆手。
“那今天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吴老师递给他一把螺丝刀,“先把这个机油滤清器卸下来。”
老汉战战兢兢地接过工具,在吴老师的指导下慢慢操作。
十几分钟后,果然顺利拆下。
“哎呀,这也能成?”老汉激动地搓着手,“我这把老骨头,居然还能干点正经事!”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称赞,不少人已经开始低声讨论起来。如文网 吾错内容
“看来这技校不是骗人的。”
“我家孩子要是能学会这一手,也不至于整天游手好闲。”
“听说明年县里要扩建化肥厂,需要大批技术工。”
陈砚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夜色降临,人群渐渐散去。
吴老师收拾着教材,对陈砚笑道:“没想到反响这么好。”
“因为他们在等一个机会。”陈砚平静地说,“我们只是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门。”
苏昭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广播站会播出今天的课堂实录,还有你写的那篇《技校不是混日子,动手才能出真知》。”
陈砚点点头,望向远处渐渐熄灭的灯火。
但这一次,他不会退缩。
清晨的雪还未化尽,空气中透着一股寒意。
县广播站的喇叭准时响起,那浑厚而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在整条老街回荡开来。
“听众朋友们,今天我们将播出一篇特别报道——《技校不是混日子,动手才能出真知》。”
随着播报开始,陈砚和苏昭坐在建材市场后院的小屋里,静静听着录音回放。
那是昨夜他们一同整理、润色的文章,记录了吴老师现场教学全过程。
从拖拉机拆解到学员亲手组装,再到老汉首次接触机械的兴奋神情,每一句都带着真实的温度。
很快,广播站的电话响个不停。
“我家孩子想报名!”
“这技术学得好,将来能进厂子上班不?”
“我儿子初中毕业就闲在家,能不能也来听听?”
短短一上午,广播站便收到四十余封手写来信,有家长写的,也有年轻人自己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期待与信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昭翻看着那些泛黄的信纸,轻声道:“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真的想要一个出路。”
陈砚点点头,他知道这些年来,多少家庭因缺乏技能而陷入困顿,多少青年因无处可去而沦为“问题少年”。
现在,他不过是在做一件早就该有人做的事。
午后,教育局大楼内灯火通明。
副局长杜志刚脸色阴沉,手里攥着一份广播稿复印件,指节泛白。
他的办公桌上还摆着几份来自群众的来信,全是对陈砚所办“技校”的支持之声。
“好啊,真是好啊。”他冷笑一声,“连办学资质都没有,居然敢在县城搞起技校来了!这不是挑战政策,是什么?”
屋内几名下属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你们听好了。”杜志刚猛地拍案而起,“立刻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陈砚的资金来源、师资背景,还有”他顿了顿,咬牙道,“有没有违反国家关于教育管理的相关规定。我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个县说了算的人。”
一名年轻科员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查不出什么问题呢?”
“查不出?”杜志刚嗤笑一声,“这种非法办学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点毛病没有?给我往死了查,越细越好!”
会议持续到深夜,窗外风雪渐大,而屋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杜志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建材市场灯光,心中已生杀意。
这一晚,他没睡。
与此同时,砚记公司财务室中,沈红梅正有条不紊地整理资料。
她将所有讲师的履历、课程大纲、教材样本、学员报名表,一一归档,并做了三套备份。
一套放在保险柜中,一套寄给了吴老师,另一套则被她亲自送到了陈砚手中。
“都齐了。”沈红梅抬头说道,“只要上面愿意看,就能看到我们每一步都是合规的。”
陈砚接过文件夹,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他低声说,“接下来可能有一阵风浪,让第一批学员先别急着入学,等消息。”
沈红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办公室内只剩下陈砚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建材市场场地,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台重新启动的拖拉机,还有赵强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走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县城街道上,仿佛给大地披上一层金色的纱衣。
而在建材市场门口,一群年轻人正陆续聚集而来。
“听说要试听课?”
“我哥说这地方教得真东西。”
“昨天我姐专门跑回来告诉我,让我一定要来。”
人群中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旧棉袄,眼神坚定。
他叫小张,曾在建筑队干过几年杂工,后来因伤退了下来。
此刻,他环顾四周,见已有二十余人站在门前,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
“大家伙儿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然后,是一阵低沉却坚定的回应声:
“对,不能空着手回去!”
风吹过,吹起了他们的衣角,也吹动了命运的齿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