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横天的赤红妖光与净世之光的紫白余晖,在虚空之中缓缓湮灭,如同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在清水中交融、稀释、最终归于混沌的灰。
死寂。
一种比之前雷霆轰鸣时更加压抑、更加空洞的死寂,笼罩了这片被反复摧残的天地。
禁域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焦黑虚无的“白地”。地面光滑如镜,却并非真正的实体,而是万事万物被从法则层面彻底“净化”后留下的、空洞的“存在痕迹”。没有碎石,没有尘土,甚至没有能量残渣,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反射着惨淡天光的虚无平面。
在这片“白地”的中心,两个渺小的身影,如同狂风暴雨后沙滩上仅存的、残破的贝壳,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方,是希钰玦。
他静静地仰躺在虚无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曾经流泻如月华、象征着神性高洁的银发,此刻沾满了暗金色的神血与焦黑的灰烬,凌乱地铺散在身下,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枯萎的霜草。发丝间,隐约可见头皮上撕裂的伤口和裸露的、同样黯淡无光的头骨。
那张令三界失色的绝世容颜,此刻已面目全非。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可见骨的焦黑裂痕,皮肉翻卷,边缘闪烁着细微的、不肯熄灭的紫电。原本高挺的鼻梁似乎塌陷了一部分,嘴唇干裂乌紫,紧紧抿着,嘴角凝固着蜿蜒的暗金血痕。那双曾冰封万古、又曾为她融化成一片柔情的紫眸,此刻无力地半阖着,瞳孔涣散无光,倒映着上方那依旧缓缓旋转、却暂时停止了攻击的紫色“天罚之眼”,只有偶尔极其微弱的颤动,证明着一点意识尚未彻底消散。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躯。
那袭早已在雷霆中化为飞灰的残破神袍下,暴露出的是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焦黑躯壳。全身骨骼,尤其是承受了最主要冲击的背部、双臂和胸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巨力碾过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碎裂状态。淡金色的神骨茬口刺破焦黑的皮肉暴露在外,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许多地方甚至已经化为齑粉,只有一点微弱的、新生的混沌光晕极其艰难地维系着它们不至于彻底散架。
右胸那个被破法之剑洞穿的狰狞血洞,此刻边缘已经彻底碳化、萎缩,形成一个可怖的空腔,透过它,甚至能隐约看到背后同样焦黑的地面。左臂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软塌塌地搭在身侧,显然里面的骨骼与经脉早已寸寸断绝。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焦痕、裂口和湮灭后留下的、冒着丝丝紫烟的坑洞。淡金色的神血似乎已经流干,只在一些最深的伤口底部,还能看到一点点缓慢渗出的、带着微弱光点的粘稠液体。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每一次极其艰难的呼吸,都会牵动全身可怖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碎的颤抖。
八十一道紫霄神雷,加上最后那道被削弱却依旧恐怖的净世之光……
以身为盾,硬抗天罚……
道心碎裂,神力枯竭,新生核心光芒黯淡……
他所付出的代价,惨烈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神骨几乎尽碎,银发染血成缕,神魂濒临溃散,气息奄奄一息。
曾经高高在上、执掌法则的天道化身,如今只是一具躺在虚无之地上、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的破碎残躯。
而在他身侧不远处,稍下方的位置——
绒柒侧卧着,同样一动不动。她周身那朵巨大的月见花虚影早已消散,只剩下心口处一点微弱的、执拗闪烁的莹白光芒,如同黑夜中最后一颗不肯坠落的星辰。她的脸色比希钰玦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是强行催动月神精魄超越极限的反噬。
她的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地,向前伸着,指尖距离希钰玦垂落在地的、焦黑破碎的指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的粉眸同样半阖着,目光涣散,却固执地、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希钰玦那惨烈无比的侧脸上。泪水早已流尽,干涸的泪痕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刺目的痕迹。
她连动一下手指、发出一丝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这样看着。
看着他为她承受的一切。
看着他在毁灭中残存的、微弱如尘埃的生命迹象。
悔恨、心疼、恐惧、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爱恋,如同最苦涩的毒药,浸透了她每一寸感知。
上方,“天罚之眼”缓缓转动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两个几乎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错误”。它似乎在评估,在计算,在确定是否需要,或者如何进行最后的“补完”。
死寂的虚无之地上,只有偶尔从希钰玦伤口溢出的、带着微弱光点的液体滴落在“地面”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滴答”声。
惨烈的代价,已然付出。
生机,却如这虚无之地一般,渺茫难寻。
神罚之威,竟至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