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虚无之上,那轮冰冷的“天罚之眼”依旧高悬,如同漠然俯瞰蝼蚁挣扎的神只瞳孔。它微微转动,内部的紫白色光芒再次开始不稳定地汇聚、压缩,显然,对于下方这两个“错误”尚未被彻底“净化”的状态,它并不满意。更终极、更彻底的抹除程序,正在无声地准备着。
绒柒侧卧在离希钰玦指尖一寸之遥的地方,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天罚之眼”中再次亮起的、更加令人绝望的光芒。她想呐喊,想扑过去,想用自己最后残存的一切去挡住,可身体如同被钉死在这片虚无之地上,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只有心口那点微弱的月华之光,如同她不肯熄灭的意志,还在顽强地闪烁。
而希钰玦……
就在那“天罚之眼”中毁灭光芒即将再次喷薄而出的刹那——
那具焦黑破碎、几乎被判定为“残骸”的躯体,极其突兀地,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痉挛。
是手指,那仅剩的、完好的右手手指,极其艰难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扣进了下方虚无的“地面”,留下几道浅淡却清晰的划痕。
然后,是手臂。
焦黑碳化的肌肉与几乎尽碎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与断裂声。但他硬是凭借着那股源自新生核心最深处、混合着不屈意志与最后神力的微光,一点一点,将那条手臂曲起,撑在了身侧。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更多的、带着微弱光点的粘稠液体从各处伤口渗出。但他没有停止。
在绒柒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天罚之眼”仿佛也凝滞了一瞬的“注视”下,希钰玦用那条撑起的手臂,配合着腰部同样濒临碎裂的骨骼,以一种无比缓慢、无比艰难、每一步都仿佛在撕裂自己残存生命的姿态,竟然……一点一点地,从仰躺的状态,强行支撑着,坐了起来!
坐直身躯的瞬间,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金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和混沌光点的血液,溅落在身前焦黑的虚无地面上,嗤嗤作响。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如同狂风中的枯草,仿佛下一秒就会再次倒下,彻底散架。
但他终究是坐直了。
他抬起头,沾满血污与焦痕的银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脸颊,却遮不住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不再是涣散无光,不再是濒死的空洞。
那双紫眸之中,碎琉璃的灰暗底色之上,那一点新生核心的微光,竟在此刻燃烧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那光芒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的、仿佛要将自身与过往一切彻底焚烧殆尽的炽焰!
他无视了上方那重新锁定的、更加危险的“天罚之眼”,甚至没有看一眼身旁近在咫尺、泪眼模糊的绒柒。
他的目光,穿透了这片虚无的战场,穿透了禁域的残骸,笔直地、冰冷地,望向了遥远天际之外,那座悬浮于九天之上、代表着三界法则秩序与无上权威的——神宫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伤势过重而显得嘶哑、低沉、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破碎的肺叶和撕裂的喉咙中硬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但这声音,却奇异地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法则的阻隔,仿佛直接在三界每一个具备灵识的生灵神魂深处响起!无论是九天之上的神人,幽冥深处的鬼魅,还是红尘浪涌中的凡俗修士、妖族精怪,都在同一时刻,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音——
“自、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聚最后的力量,又像是在进行最终确认。紫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几乎要灼穿瞳孔。
“我希钰玦……”
他报出了自己的全名,不再是“圣子”,不再是任何尊号。仅仅是“希钰玦”,一个独立的、此刻正在做出选择的个体。
“与神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斩钉截铁、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恩——断——义——绝——!!!”
四个字,如同四柄斩断因果的巨斧,又如四道劈开混沌的惊雷,在三界众生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
余音在三界法则中回荡、共鸣,经久不息。
伴随着这决绝宣言的,是他身上那最后残存的、与神宫本源相连的天道神力烙印,如同被烈火焚烧的绳索,寸寸断裂,发出清晰的、仿佛灵魂被剥离的“崩崩”声!淡金色的神性光辉从他残破的躯体上彻底剥离、消散,如同褪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与华袍。
与此同时,他心口位置,那新生核心的微光,在旧有神力烙印崩断的刹那,猛地向内一缩,随即,以前所未有的炽烈姿态,轰然绽放!那光芒不再仅仅是温暖与坚韧,更带上了一种独立的、桀骜的、彻底与过往割裂的凛然之气!
宣告完毕。
希钰玦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身体猛地一颤,再次咳出大口鲜血,坐直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佝偻下去。
但他没有倒下。
他就那样佝偻着,却抬着头,紫眸中的火焰缓缓收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斩断一切过往、再无回头路的决然。
整个三界,似乎都因这石破天惊的宣言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神宫方向,隐约传来数道惊怒交加的磅礴神念波动,但似乎被什么阻隔、压制,未能立刻降临。
“天罚之眼”的运转,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仿佛程序出现矛盾的凝滞。它锁定的目标,似乎因为“神宫圣子”身份的自我剥离,而出现了短暂的法则判定混乱。
虚无之地上,绒柒怔怔地望着那个佝偻却挺直脊梁的背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混合了无尽的心疼、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魂共鸣般的悸动。
他为了她,斩断了与神宫、与过往一切的联系。
他不再是圣子,只是希钰玦。
她的希钰玦。
希钰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
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冰冷的平静瞬间融化,紫眸深处,只剩下疲惫到极致、却也温柔到极致的微光。
他看着她,染血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无声,却已诉尽千言。
断玉碎玦,三界为证。
自此,他只是希钰玦。
只为她一人存在的希钰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