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宫传讯带来的荒谬与寒意尚未在古庙的寂静中完全散去,新的不速之客便已悄然叩响了隐匿结界的边缘。
这一次,并非无形的法则共鸣,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接地气”的接触方式。
就在希钰玦与绒柒刚刚平复心绪,商议下一步该如何探听更多外界情报、寻找相对安稳的立足点时,绒柒布在古庙外围、与月华之力深度结合的警戒结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波动。
那波动并非强行冲击或恶意窥探,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充满灵性的韵律,如同某种小动物用爪子轻轻挠动门扉,又像是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刻意制造出足够引起注意、却又毫无威胁的涟漪。更奇特的是,波动中还夹杂着一丝绒柒极为熟悉的、属于万妖之王莫樾淩的、独特而微弱的妖力气息——虽然这气息比记忆中的虚弱了许多,带着重伤未愈的滞涩感。
“是……妖王?” 绒柒瞬间警觉,粉眸中月华流转,立刻锁定了波动传来的方向——古庙东侧一株早已枯死、却依旧虬结苍劲的古柏树影之下。
希钰玦也同时察觉,紫眸微眯,心念电转。莫樾淩?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是敌是友?神宫刚传讯求和,妖族之主便亲自寻来,是巧合,还是……
“他受伤很重。” 绒柒低声道,她对气息的感知尤为敏锐,“而且……似乎只有他一人,周围没有其他妖族力量潜伏的迹象。”
希钰玦略一沉吟,抬手示意绒柒稍安勿躁。他走到庙门内侧,对着那波动传来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结界:“妖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叙?如此藏头露尾,非王者风范。”
短暂的沉默。
随即,古柏树影下,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扭曲,一道修长却略显虚浮的身影缓缓凝实。
依旧是那袭标志性的红衣,只是色泽黯淡,边缘甚至有些破损,沾染着难以洗净的暗沉污迹。墨发未束,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庞愈发苍白,唇色浅淡,唯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紫芒流转间虽少了些往日的恣意风流,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深沉与……难以掩饰的疲惫。他一手虚按在胸前,似乎那里仍有隐痛,气息起伏间带着压抑的微弱咳意。
正是万妖之王,莫樾淩。
他现身后,并未试图靠近或强行突破结界,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隔着无形的屏障,先是快速扫过希钰玦——在触及那头银发和那双蕴藏着温度与锋芒的紫眸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希钰玦身侧、一脸警惕与复杂的绒柒身上。
那目光在绒柒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看着她比记忆中更加清瘦却挺直的脊梁,看着她眼中褪去稚嫩、多了沉静与力量的眸光,看着她与希钰玦之间那无需言语便清晰可辨的亲密与信赖……莫樾淩紫眸深处,那丝复杂中又添上了几分怅然与释然,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小绒球,” 他开口,声音不复往日清越磁性,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堕神阁下。别来无恙?”
他的称呼让希钰玦眉头微挑,绒柒也抿紧了唇。
“妖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希钰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若是来叙旧,恐怕时机、地点都不太合适。若是另有所图,不妨直言。”
莫樾淩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却因牵动伤势而化为一声低咳。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叙旧?本王与你们,旧是有,但恐怕不怎么愉快。” 他倒也直接,目光在希钰玦和绒柒之间逡巡,“至于所图……本王此来,是代表万妖谷,与二位谈一笔交易。或者说……一个提议。”
“哦?” 希钰玦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莫樾淩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神宫那帮老古董,想必已经找过你们了吧?低头认错,恳求回归,共抗魔族……哼,唱得一出好戏。”
希钰玦与绒柒对视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莫樾淩也不在意,继续道:“神宫如今是什么境况,你们就算躲在这里,通过水镜或别的渠道,多少也能猜到一二。防线摇摇欲坠,内部人心浮动,那帮长老除了死守那套冰冷的法则和可怜的颜面,已无多少腾挪之力。他们找你,无非是病急乱投医,看中了你新生的力量和这小兔子身上的月胧珠。至于承诺?待魔劫过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不过是寻常把戏。”
他话语中对神宫的鄙夷与不信任,毫不掩饰。
“那你妖族呢?” 绒柒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戒备,“妖王陛下亲自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们神宫不可信吧?”
莫樾淩看向她,紫眸中的锐利稍稍软化:“自然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本王的提议是——神、妖、堕神,三方,暂时结盟。”
此言一出,古庙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三方结盟?” 希钰玦缓缓重复,紫眸深不见底,“如何结?以谁为主导?利益如何分配?战后格局又当如何?”
“很简单。” 莫樾淩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异常流利,“无分主次,只为抗魔。以击退魔族沧溟、恢复三界基本秩序为唯一共同目标。在此期间,三方情报共享,战阵协同,资源在可能范围内互通有无。但各自内部事务,互不干涉,行军布阵,协商而定。”
“至于战后……” 他冷笑一声,“若能活到战后,再谈不迟。届时是重回神宫独大,还是妖族崛起,亦或是……出现新的格局,各凭本事便是。但至少在魔族这个共同的、足以毁灭一切的敌人面前,我们有必要暂时放下成见,捏着鼻子合作。”
他的提议,听起来比神宫那种含糊的“请求回归”要实际得多,也……冷酷现实得多。没有温情脉脉的道歉与召唤,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权衡与生存 necessity。
“我如何信你?” 希钰玦目光如炬,直视莫樾淩,“你曾助我们逃脱神罚,此情铭记。但此一时彼一时。你是万妖之王,需为妖族整体利益考量。焉知这不是与神宫唱的双簧,或是妖族想借我与柒柒之力,在乱局中牟利,甚至……事后反噬?”
莫樾淩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按在胸前的手,那里是净世之光留下的、至今未愈的可怕伤痕。再抬头时,紫眸中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信我?” 他摇了摇头,“本王自己都不敢说百分之百可信。乱世之中,谁敢轻言绝对信任?”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绒柒,那目光深处,有一种绒柒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坦诚。
“但本王可以告诉你们两点。第一,妖族如今的境况,不比神宫好多少。魔族势大,妖族防线同样岌岌可危,儿郎死伤惨重。本王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哪怕是曾经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第二……”
他的目光在绒柒脸上停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喑哑:“就当是……本王欠小绒球你的一条命,还有……对某些事情的……一点点补偿。这个提议,或许是眼下对你们、对妖族、甚至对这三界残存的生灵而言,最不坏的选择。”
他没有提神宫,显然对神宫的合作诚意嗤之以鼻,但将“堕神”一方作为独立势力拉入同盟,本身就是对神宫权威的巨大打击,也是对希钰玦力量的认可。
庙内再次陷入寂静。
希钰玦与绒柒交换着眼神。莫樾淩的提议,风险极大,但确实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不必完全依附于神宫,又能相对合法、有组织地参与抗魔、并在此过程中积蓄力量、扩大影响力的可能性。而且,有莫樾淩这个相对更知根知底(尽管也曾是威胁)的中间方,或许能对神宫形成一定制衡。
但这无疑是与虎谋皮,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良久,希钰玦缓缓开口,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当然。” 莫樾淩似乎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本王会留下联络方式与一个临时的、相对安全的会面地点坐标。三日之内,若你们有意,可至该处详谈具体事宜。若无意……就当本王今日未曾来过。”
他屈指一弹,一点蕴含着特定妖力波动的紫红色光点飞向结界,被绒柒谨慎地接住。
做完这一切,莫樾淩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绒柒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然后,他身形缓缓变淡,如同融入了古柏的阴影,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虚弱而独特的妖王气息,证明着他曾来过。
狐影叩门,留下了一道锋利如刃、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盟约提议。
神、妖、堕神三方?这脆弱的、充满算计与不得已的同盟,能否在魔劫的烈焰中成形?又将把三界的未来,引向何方?
希钰玦握紧了绒柒的手,目光投向莫樾淩消失的方向,紫眸中光芒闪烁,陷入了更深沉的思量。
前路迷雾重重,但选择,已然摆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