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莫樾淩留下的坐标指向一处位于人界边缘的破碎浮岛——三界裂隙中自然形成的“无主之地”。这里灵力稀薄,空间结构脆弱,既不适合长期驻扎,也难以布置大规模埋伏,作为临时会面地点,确是最为“中立”的选择。
浮岛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地表布满灰白色的嶙峋怪石,几株枯死的古木扭曲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岛中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石坪,此刻,三方人马已各自占据一角,形成微妙的三足鼎立之势。
希钰玦与绒柒最先抵达。
希钰玦今日并未刻意遮掩气息,银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余发如瀑垂落肩背,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外罩同色薄纱广袖罩衫,朴素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尊贵与疏离。他神情平静,紫眸深邃如古潭,周身散发着一种经过淬炼后更加凝实、也更加难以捉摸的法则韵律——那是属于“堕神”的、既非纯粹神性亦非凡俗的力量。
绒柒站在他身侧稍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樱色劲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剔透的粉晶眼眸。她看似安静,实则全身感官都已调动到极致,月华之力在经脉中悄然流转,与怀中月胧珠产生细微共鸣,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变故。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场中另外两方,带着谨慎的评估。
神宫一方来的是两位。
为首的是大长老苍玄,须发皆白,面容古板严肃,身着代表神宫最高权柄的玄金色长老袍,手持一柄通体莹白的玉质权杖。他身后半步,站着一名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的年轻神将,银甲蓝袍,正是曾与希钰玦有过数面之缘、负责镇守神宫东天门的神将凌肃。苍玄神色凝重,看向希钰玦的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戒备,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悔意与无奈。凌肃则始终面无表情,手握剑柄,一副随时准备拔剑护卫的姿态,只是偶尔瞥向希钰玦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
妖族一方,自然是莫樾淩亲至。
他换了一身稍新的红衣,但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虽比三日前稳定了些,仍能看出重伤未愈的虚弱。他独自前来,斜倚在一块突兀的灰岩上,姿态看似慵懒随意,但那双紫眸扫视全场时,锐利如刀,尤其是在掠过神宫二人时,毫不掩饰其中的讥诮与冷意。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希钰玦与绒柒身上,尤其在绒柒那里多停留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弧。
气氛凝重而微妙,三方之间无形的气场互相挤压、试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苍玄率先打破沉默,他向前半步,权杖轻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看向希钰玦,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圣……希钰玦。” 他中途改口,显然对如何称呼这位前圣子、现堕神感到棘手,“神宫的提议,想必妖王已代为转达。今日之会,神宫愿以最大的诚意,商讨共抗魔族大计。过往……诸多事端,值此三界存亡之际,或可暂时搁置。”
他说得冠冕堂皇,试图将之前的追杀与逼迫轻描淡写地归为“事端”,并置于“存亡大义”之下。
希钰玦还未开口,莫樾淩已嗤笑出声。
“搁置?”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浓浓的嘲讽,“苍玄老头,你这‘诚意’可真够轻飘飘的。追杀人家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如今扛不住魔族了,倒想起‘搁置’了?怎么,神宫的‘搁置’,是不是等打退了魔族,再秋后算账的意思?”
苍玄面色一沉,眼中闪过怒意:“妖王!此乃三界存亡攸关之议,休要妄言挑拨!”
“挑拨?” 莫樾淩懒洋洋地直起身,紫眸微眯,“本王只是把大家心里想的说出来而已。真要谈合作,就别扯那些虚的。神宫如今还剩几分战力?防线还能撑多久?你们需要希钰玦的力量,需要月胧珠可能带来的助力,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不如坦诚点,说说你们能拿出什么实际的东西,来换取人家的‘暂时搁置’和鼎力相助?”
他一番话,直接将遮羞布扯了下来,将谈判拉入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层面。
苍玄胸口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他身后的凌肃眉头微皱,手按剑柄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希钰玦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将场中所有目光都吸引过来:
“大长老,妖王虽言辞直接,却问到了关键。” 他紫眸直视苍玄,“神宫欲寻求合作,可以。但需明确几点:第一,合作期间,我与绒柒,是独立的一方,非神宫下属,行动自主,神宫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命令,更不得再行追捕迫害之事。”
“第二,情报必须完全共享,尤其是关于魔族核心动向、沧溟实力变化、以及神宫掌握的所有关于上古月神与月胧珠的记载与推测。”
“第三,战后若三界得存,神宫需公开撤销对我二人的一切指控与通缉,并承诺永不追究‘堕神’及灵兔族相关旧事。”
他的条件清晰、强硬,直指核心。尤其是第三条,等于要求神宫彻底承认错误,放弃对“异端”的清算,这无异于让神宫自打脸面。
苍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沉默良久,才艰难道:“第一条,战时协同,若无统一号令,恐生混乱……”
“可以设立三方共议机制。” 希钰玦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重大决策,三方首领共商而定,少数服从多数,或协商一致。具体细则可稍后详拟。但日常行动,我方保有自主权。”
“第二条……涉及神宫秘藏典籍……” 苍玄仍在犹豫。
“魔族当前,任何关于沧溟和月神的信息都可能关乎胜负,此时还谈何秘藏?” 莫樾淩冷冷插言,“还是说,神宫的面子,比三界存亡更重要?”
苍玄被噎得无言,额角青筋微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凌肃,凌肃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苍玄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好……第一条、第三条,神宫原则上……可以同意。第二条,情报共享,神宫会尽可能提供所知,但一些核心秘辛,需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
“可以。” 希钰玦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逼迫,“但不得故意隐瞒或提供虚假信息。”
苍玄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苍玄和凌肃,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希钰玦身边的绒柒身上。
这位灵兔族少女,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只是一个陪衬。但在场之人都清楚,她怀中的月胧珠,她体内可能隐藏的上古月神精魄,才是真正可能影响战局、甚至触及魔族根源的关键。她本身,也已成为连接希钰玦与妖族(莫樾淩明显对她态度特殊)、乃至可能连接某种古老力量的核心节点。
她是焦点,也是最大的变数。
“那么,” 莫樾淩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基础框架算是有了。接下来,该谈谈更实际的了——兵力如何调配?情报网络如何对接?资源尤其是疗伤、补给物资如何分配?还有,首次协同作战的目标选在哪里?”
谈判进入了更加繁琐、却也更加实质性的细节磋商阶段。三方首领,各怀心思,在破碎浮岛的石坪上,开始了一场决定三界未来走向的艰难博弈。而绒柒,始终安静地站在希钰玦身侧,粉眸低垂,如同最忠实的影子,却无人敢真正忽视她的存在。
空气中的微妙张力,并未因谈判的深入而减弱,反而随着一个个具体问题的提出与争论,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这三首会谈,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