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的雨总带着股咸腥气，打在黑色轿车的防弹玻璃上，溅成细密的水花。叶辰攥着副驾驶座上的黑色皮质枪证，指腹摩挲过烫金的“湾仔私人枪会”字样，雨刮器来回摆动的频率，和他心跳差不多快。
“别紧张。”驾驶座上的老周扯了扯领带，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陈先生特意打过招呼，今天就是让你见见世面，不用真开枪。”
轿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尽头是栋殖民时期的红砖建筑，铁门两侧站着穿黑色西装的守卫，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老周降下车窗，递出一枚黄铜徽章，守卫核对后敬了个礼，铁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铺着鹅卵石的庭院。
“这地方1953年就有了。”老周停稳车，指着建筑顶端的钟楼，“当年是英国军官的俱乐部，后来改成枪会，会员非富即贵，陈先生也是花了三年才拿到准入资格。”
叶辰跟着老周走进玄关，红木地板被踩得咯吱响，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穿马靴的军官举着猎枪，背景是维多利亚港的旧貌。穿燕尾服的侍者接过他们的外套，递来两杯温热的白兰地：“陈先生在二楼靶场等您。”
二楼的走廊铺着波斯地毯，尽头的门推开时，震耳的枪声突然涌出来，混着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叶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老周拍了拍他的背：“气枪靶场，声音小，安全得很。”
靶场是圆形的，穹顶吊着水晶灯，二十米外的靶纸印着复古的花纹，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轮流射击，其中一个转过身来，正是陈先生。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银色气枪，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小叶来了？快来试试。”
叶辰接过侍者递来的护目镜，手指触到气枪的雕花握把时，才发现枪身刻着缠枝莲纹样，沉甸甸的像件艺术品。陈先生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肩膀放松，看靶纸中心的红点，对……屏住呼吸……”
“砰！”
子弹打在九环边缘，靶纸震动了一下。陈先生鼓掌笑起来：“第一次就这么准，有天赋。”他转向老周，“我就说这孩子机灵，上次谈那个东南亚订单，他连夜整理的客户资料，比律所给的还专业。”
老周抿了口白兰地：“他就是太老实，不懂藏拙。”
叶辰脸颊发烫，正想谦虚两句，却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隔壁休息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托盘上的威士忌杯晃出琥珀色的光。“陈先生，林先生他们在雪茄室等您签字。”她声音像浸了蜜，目光扫过叶辰时，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打量。
“知道了。”陈先生放下枪，对叶辰说，“你先玩着，我去去就回。”
女人走在陈先生身后，经过叶辰身边时，托盘“不小心”歪了一下，威士忌洒在他袖口上。“呀，对不起！”她立刻掏出手帕去擦，指尖有意无意碰到他的手腕，“这酒渍难洗，我帮您拿去处理吧？”
“不用了，谢谢。”叶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手。老周在一旁轻咳一声，女人笑了笑，转身跟着陈先生进了雪茄室。
“这是林老板的秘书，”老周压低声音，“林家和陈家最近在抢一块地，你少跟她搭话。”
叶辰点点头，重新举起气枪。这次他瞄准得更认真，子弹稳稳落在十环中心，水晶灯的光反射在靶纸上，像落了片碎星星。他突然明白，这里的枪不是用来射击的，是用来谈生意的——就像刚才那个女人的“不小心”，和陈先生递来的白兰地一样，都是场面上的暗号。
半小时后，陈先生从雪茄室出来，手里多了份文件：“搞定了。”他拍着叶辰的肩膀，“林老板说，下次东南亚的订单，让你跟着一起去谈。”
叶辰愣了愣，老周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还不快谢谢陈先生？”
“谢谢陈先生。”他鞠了一躬，袖口的酒渍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威士忌味。
离开枪会时，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红砖建筑的尖顶洒下来，老周突然说：“刚才那枪打得好，十环不是运气。”他顿了顿，看着叶辰的眼睛，“在这里混，光老实没用，得像打靶一样——既要瞄准目标，又得看清周围的动静。”
轿车驶出小巷，叶辰回头望了眼那栋隐在树影里的建筑，水晶灯的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像藏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黄铜徽章——陈先生临走时塞给他的，说“下次自己来玩”。
车窗外，湾仔的霓虹灯渐渐亮起来，和枪会里的水晶灯比起来，市井的光更暖，也更实在。叶辰看着袖口的酒渍，突然觉得，刚才那一枪十环，或许不是因为天赋，是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了。
老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粤语老歌的旋律。“别想太多，”他说，“能被陈先生看中，说明你值得。以后常来这里转转，不是为了打枪，是为了看懂这里的人——他们举枪的时候，瞄准的从来不是靶纸。”
叶辰靠在椅背上，气枪握把的雕花还印在掌心，像个沉甸甸的提醒。他知道，从走进这栋红砖建筑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子弹击穿靶纸的瞬间，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洞，还有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