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午后,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成国公赵世渊递上的密折连同摞得整齐的口供、物证摆在御案上,字字如刀,凿穿了潜藏数年的阴霾。
赵世渊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得笔直,亲自跪在养心殿内请旨:他赵家世代忠君,最见不得这等弑君祸国的阴私勾当。
御座上的皇帝猛地将朱笔拍在案上,龙颜震怒,金冠上的珠串都震得发颤:“查!即刻查抄昭信老国公府!缉拿徐延及其党羽,一个都不许漏!”
帝王的声音里满是惊怒,还有一丝后怕:谁能想到,那座看似萧条的府邸里,竟藏着颠覆江山的祸根。
禁军披甲执锐,马蹄踏碎了长街的宁静,大队人马如黑云般包围了昭信老国公府。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墙头上的杂草在风里瑟缩,昔日的显赫荣光早已被岁月磨平,如今更添了几分末日的死寂。
府内下人哭喊声此起彼伏,丫鬟仆妇们慌不择路,往日的规矩体面碎了一地。
“包围静心斋!不许任何人靠近!”赵世渊勒马立于府门内,声如洪钟。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多年征战的锐利,玄色腰带上悬挂的虎头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这是先帝御赐的信物,象征着赵家的忠勇与权势。
士兵们踹开静心斋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斋内香烟缭绕,案上还摆着未燃尽的沉香,却掩不住一股死寂的气息。
徐延并未逃走,他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身上竟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公爵礼服,那是只有亲王级别的勋贵才能穿戴的规制,胸前绣着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显然是僭越之物。
他头发已有些花白,用玉簪束起,面容清瘦,是常年闭关修道养出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平静,又藏着一丝未竟之志的不甘。
有人低声禀报:“国公,天权星今早被捕,想来是消息走漏了。”
赵世渊颔首,目光紧锁徐延,他自然明白,以徐延的缜密,断不会毫无察觉,这般静坐待毙,怕是早有了死心。
“成国公大驾光临,倒是让这静心斋蓬荜生辉。”徐延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嘴角甚至勾着一抹诡异的浅笑,像是在赴一场盛宴,而非末路。
他抬手抚了抚礼服上的龙纹,指尖微微发颤,这是他筹谋多年,本想在功成之日穿戴的礼服,如今却成了殉葬的衣袍。
赵世渊跨步上前,玄色衣袍扫过地上的蒲团,语气凌厉如刀:“徐延!你勾结齐王余孽,暗布七星阁,觊觎江山,谋害忠良,桩桩件件皆是灭族重罪!事到如今,还敢穿戴僭越礼服,你就不怕九泉之下,无颜见列祖列宗?”
他字字铿锵,带着世代忠君的凛然正气,眼神里满是鄙夷,同为勋贵之后,徐延却走了最歪的一条路。
徐延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凄厉得像是杜鹃泣血,在寂静的静心斋里回荡:“列祖列宗?我昭信国公府的列祖列宗,若见我辅佐齐王殿下,拨乱反正,只会赞我忠勇!”
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世渊,“成国公,你赵家世代食君之禄,自然甘为鹰犬,不懂何为天命所归!齐王殿下雄才大略,胸有丘壑若非……罢了,成王败寇。”
提起齐王,徐延的声音陡然哽咽,眼底泛起红丝,这些年,他隐姓埋名,组建七星阁,步步为营,就是想为齐王复仇,完成他未竟的大业。
“可惜啊……天不佑我,天不佑齐王……”徐延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毒酒上。
那是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杯里,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他抬手端起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徐延,生是齐王的人,死是齐王的鬼。这七星阁,是我为殿下所建,自然该随我一同烟消云散。成国公,你赢了,但你记着,这江山,若失了民心,终究会易主!”
话音落,他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徐延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呻吟,只是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的方向,那是齐王埋葬的地方。
片刻后,他头一歪,手中的白玉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响彻静心斋,人已气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终究没能闭上,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赵世渊看着他的尸体,眉头紧锁,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丝沉重。
士兵们随后在徐延的书房密室中,搜出了满满一箱子罪证——泛黄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七星阁成员的名字,遍布朝中、军中、宫中。
详细的计划里,记载着“璇玑”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从收买官员到暗布眼线,细致得令人心惊。还有厚厚的资金账册,往来密信,以及几卷记载着前朝秘辛的文档。
而二皇子萧玠谋逆一事,也有他私底下的推波助澜。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份潜藏暗线的名单。
赵世渊亲自将名单呈给皇帝,当看到苏嫔(前宜贵妃)的名字时,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龙颜铁青,双手紧紧攥着名单,指节泛白。
“好一个苏婉清!”皇帝的声音里满是震怒与后怕,“朕念及旧情,只是将她与萧程禁足,没想到她竟勾结徐延,妄图颠覆朕的江山!”
众人皆知,苏嫔曾是宜贵妃,深得圣宠,后来因百工庄与死士之事,被皇帝以侵吞漕运粮款为由将其禁足、萧程圈禁。
谁也没想到,她竟是徐延在宫中的内应,想来是两人达成了协议,徐延帮她夺大位,她则为七星阁传递宫中消息。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沉声道:“传朕旨意,以徐延及七星阁核心骨干的口供、名单为线索,在全国范围内肃清余孽!务必彻底铲除齐王余孽的根基,不可留有任何隐患!”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要隐秘行事,不可惊扰百姓,免得人心惶惶。”
此次破获惊天大案,赵栩、卫珩居功至伟。赵栩本就深受皇帝器重,此次更是晋爵一等公,赏赐无数。
卫珩虽无官职,但其才智、胆识与忠诚,尤其是提前预警、协助梳理线索的功劳,深得帝心。
皇帝特旨嘉奖,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还亲口许诺,待寻得合适时机,必予重用。卫珩的弟弟卫瑄、卫琢也沾了光,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顾惜朝在京畿大营清理火器营内奸时,手段果决,毫不留情,又配合外围肃清工作,立下大功,赏赐颇丰。
他的父亲镇远侯顾霆峰在西北得知消息后,立刻配合朝廷,清剿了试图与七星阁勾结的外藩势力,捷报连连传回京城,镇远候府一时风光无两。
持续数年的齐王余孽之患,随着七星阁核心人物徐延的伏法、核心网络的摧毁,终于画上了句号。
朝野上下,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人心惶惶了数日,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谁都知道,这场肃清并未真正结束,朝廷对暗中残余势力的梳理与巩固,还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窗外的夕阳,手中摩挲着一枚玉佩:那是他当年送苏嫔的信物,这玉佩本是一对。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轻按了一下眉心,随即睁开双眼:“冯葆,你携白绫毒酒前往长春宫,传朕旨意,赐死苏嫔!”
帝王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旧情在江山稳固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告诉她,念在昔日情分,留她全尸,莫要再做挣扎,污了皇家颜面。”
“是,老奴领旨。”冯葆领命前往长春宫。
昔日宠冠六宫的宫妃、三皇子生母-宜贵妃就此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