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连日的秋老虎被一场夜雨浇散,晨起便见天朗气清,秋风送爽,卷起街面落叶,也吹散了京城多日来的沉郁。
市井间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喧阗,叫卖桂花糕、月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着甜香与桂子的清芬,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与鲜活。
尘埃落定,小满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回了肚里。她本就底子好,先前因被毒害与忧心生出的不适经过细心调养尽数消散,胎象越发稳固,气色也红润了不少,近来常穿着宽松的月白色褙子,愈发往卫国公府跑得勤。
永昌伯府里,卫芷晴的境况也愈发好起来。在府里精心调护下,她的胎象彻底稳固,褪去了先前的病弱之色,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晕。
这日午后,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袄裙,由丫鬟扶着,在院内的石榴树下慢慢走动。裙摆轻扫过青砖地,动作虽缓,却稳当得很。
赵明煜就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件薄披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经历过七星阁那场惊天风波,他往日里只愿埋首书本,像是被骤然催熟了一般,眉眼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担当。
他开始更主动协助父亲打理事务,照顾妻子。一有时间都是陪着卫芷晴,端水递帕,细致妥帖得很。
“慢些走,别累着。”见卫芷晴脚步顿了顿,他立刻上前,轻声叮嘱,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另一边,榆钱胡同的方家小院里,卫芷兰依旧深居简出。小院被打理得干净雅致,院中种了几株菊花,正含苞待放。
她胎气平稳,气色温婉,每日要么在窗前做点针线,要么去姑母家看看,或在院内散散步。
方子维更是将她宠成了珍宝,每日下衙归家,第一句话必是问“夫人今日可好?”,若是得了什么新鲜的瓜果点心,也总先往她面前送,眼底的呵护藏都藏不住。
这几日最热闹的,当属卫国公府。
绵绵有孕的消息早已传遍府内外,老太君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这就是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咱们卫家熬过来了,这不,祥瑞就来了!”
府里上下都透着喜气,下人做事也更有劲头。
才刚满周岁的卫璋,似乎也知道自己要当哥哥了,常常被赵乳母抱着凑到绵绵跟前,小手指着她微隆的小腹,咿咿呀呀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
中秋之夜,卫国公府的家宴办得格外热闹温馨。府内张灯结彩,庭院里摆满了桌椅,悬挂的宫灯在月色下泛着暖黄的光,与天上的一轮皓月交相辉映。
除了卫家本家的人尽数齐聚,永昌伯府的赵明煜夫妇、榆钱胡同的墨玄夫妇、方子维夫妇都如约而至,赵栩也早早过府,热热闹闹地凑成了一桌大团圆。
顾惜朝与陈清漪也带着康哥儿从镇远侯府赶来。顾惜朝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几分历经风波后的沉稳。
他一进门,便被卫珩、赵栩拉到了一处,三人围坐在桌边,说着此番七星阁风波的细节,言语间不免唏嘘感慨。
“谁能想到徐延藏得这么深,若不是表哥你一直盯着这事,后果不堪设想。”顾惜朝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两人的杯子,语气里满是庆幸。
康哥儿一到就跑去找卫璋,陈清漪则提着裙摆,快步走到女眷们中间,笑着加入了她们的圈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眉眼温婉,很快就和绵绵、卫芷晴等人凑在一处,说说笑笑起来。
女眷们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腹中的孩子和孕期的趣事。
“我近来总想吃点酸的,昨日让厨房做了酸梅汤,竟喝了两大碗。”卫芷晴轻轻抚着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绵绵也笑着点头:“我倒是偏爱甜些的,府里厨房做的桂花糕,我一次能吃两块。”
“我倒是口味变重了,总想吃些辣的。”卫芷兰接着道。
陈清漪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两句话,眼底满是羡慕,康哥儿两岁多了,她一直想给他生个弟弟妹妹,但还未能如愿。
李氏坐在卫芷晴身侧,细心地为她布着菜,专挑些清淡易消化的,还不忘叮嘱:“慢点吃,别着急,不够再让厨房做。”
冯氏则坐在卫芷君旁边,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筷子,见她伸手想去夹一块甜腻的枣泥月饼,立刻轻轻按住她的手:“你风寒才刚好,脾胃还弱,这月饼太甜太腻,先别吃。”
卫芷君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收回了手,转而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黄瓜。
男眷那边,卫琮、卫琨、卫琛三人凑在一处,开怀畅饮。连日来的担忧与紧张,都在这杯酒中消散,几人说着家常,聊着近况,气氛热烈得很。
从书院、族学休假归来的卫琅、卫瑄、卫琢,则围坐在另一张桌边,讨论着近日所学的作战布局图。
卫琅一向寡言,平日里很少主动开口,此刻却听得十分认真,偶尔在卫瑄与卫琢争论不休时,插上一两句话,言简意赅,却总能点到要害,让两人豁然开朗。
宴席之上,老太君端坐主位,身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绣福寿纹的锦袍,满头银发梳得整齐,用一根碧玉簪固定着。
她看着满堂的儿孙、女婿,又见乳母怀里的卫璋正和康哥儿凑在一起咿咿呀呀地说着话,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沧桑,却又满是温暖:“孩子们,历经这场风波,咱们才更明白,平安是福,团圆是宝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郑重:“往后,你们兄弟姊妹之间,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夫妻之间,要和睦相处,白头偕老。咱们卫家,只要心齐,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众人闻言,纷纷端起酒杯,齐声应道:“谨听老太君教诲!”说罢,一同举杯饮尽。
月光下,卫珩转头看向身侧的绵绵,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温情。
席间,卫瑄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打算:“兄长,过了年,我便听从你的安排,去京畿大营历练。我想从底层做起,好好磨练一番,将来也能为家里出一份力。”
他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认真。经历过这场风波,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年,多了几分担当与志向。
卫琢也笑着说道:“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成国公已经正式举荐我进入工部将作司的特别营造所,往后我就能专心钻研地利机关之术了。”
他脸上满是兴奋,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夜深了,宴席渐渐散去。卫家人送走了前来赴宴的宾客,府内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庭院里的桂花香,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卫珩扶着绵绵,慢慢走回芸澜苑。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绵绵走到廊下,轻轻倚着栏杆,望着天上的皓月,轻声叹道:“总算是……尘埃落定了。”语气里满是释然。
卫珩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腹中的孩子。
“嗯,都过去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往后,我们就能过些安稳日子了。只是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要跟着操持这些琐事。”
“不辛苦。”绵绵转过身,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温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幸福。
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虫鸣,远处街市的残余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温柔而安稳。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一幕定格成最温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