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来,勾得萧战肚子“咕噜”直叫。
他起身往外走:“老子去看看今晚吃什么。二狗,你刚才说老母鸡炖了?走,瞧瞧去!”
一群小的呼啦啦跟着。
厨房在后院东侧,三间大瓦房,此刻灯火通明,烟气缭绕。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女人家的说笑声。
萧战扒在门框上探头往里看。
好家伙,厨房里简直像打仗。
正中那口大铁锅里炖着鸡汤,已经泛出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浓郁。苏婉清挽着袖子,正拿勺子撇浮沫,动作娴熟。她今日特意换了身藕荷色窄袖褙子,系着围裙,长发简单绾了个髻,别了根木簪,看着清爽利落。
二狗抢了烧火的活儿,蹲在灶膛前,卖力地往里添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四婶,火够旺不?”
“旺,旺得很。”苏婉清笑道,“你慢点添,别把汤烧干了。”
三娃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豌豆黄、枣泥酥、桂花糕,都是萧战爱吃的。“四叔,这是我在南酥阁买的糕点,您尝尝!”
萧战伸手想拿一块,被苏婉清用勺子轻轻敲了下手背:“洗手了吗?路上摸完马缰绳就抓吃的?”
萧战讪讪缩手。
四丫更绝,直接挽起袖子挤到灶台边:“四叔,我炒个拿手菜给你尝尝!跟厨娘学的醋溜白菜,可好吃了!”
说着就要去拿锅铲。
厨娘张妈赶紧拦:“哎哟我的四小姐,您可别添乱了!这灶台高,油溅着您!”
“我不怕!”四丫踮着脚尖,“我在报社跟陈墨哥哥他们吃饭,都是自己做饭的!”
“那能一样吗?报社那小炉子”
“张妈,让她试试吧。”苏婉清笑着打圆场,“孩子有心。”
四丫得了许可,兴冲冲地刷锅、倒油、切白菜。动作虽然生疏,但架势挺足。只是油热了下白菜时,“刺啦”一声响,油星子溅起来,吓得她往后一跳,差点把锅铲扔了。
萧战在门口看得直乐:“四丫,你这是炒菜还是打仗呢?”
“四叔你别笑!”四丫脸红了,倔强地翻炒,“马上就好!”
结果醋倒多了,一股酸味弥漫开来。
萧战被呛得咳嗽:“咳咳你们这是要烧房子还是要做饭啊?酸死老子了!”
众女齐声轰他:“出去出去!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萧战被赶出厨房,也不恼,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妻子温柔,侄女活泼,仆妇勤快。灯火映着她们的脸,烟气氤氲着,一切都透着家常的温暖。
他想起在江南那三个月,不是跟士绅斗智斗勇,就是跟水匪刀光剑影,吃的是官驿的饭菜,睡的是硬板床。偶尔夜深人静时,最想的就是家里这口烟火气。
“爹!”萧定邦从后面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娘说鸡汤还要炖一会儿,让您先去花厅等着。”
萧战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走,陪爹说说话。这三个月,功夫练得怎么样?先生教的字,会写几个了?”
父子俩说着话往回走。
厨房里,苏婉清看着窗外萧战渐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转头对四丫说:“醋溜白菜下次少放点醋。不过第一次做,已经很好了。”
四丫吐了吐舌头:“我下次一定做好!”
张妈笑道:“夫人,国公爷回来,您这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苏婉清脸微红,低头搅了搅鸡汤:“他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晚膳摆在了正厅的圆桌上。
桌子是特制的,比寻常八仙桌大一圈,此刻挤得满满当当。正中是那锅炖得浓白的鸡汤,旁边摆着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林林总总十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萧战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苏婉清,右手边是萧定邦。二狗、三娃、四丫、五宝依次坐下,老孙头、老陈头也破例上了桌——萧战定的规矩,家宴不分主仆。
“来!都举杯!”萧战端起酒杯,“老子在江南这三个月,天天想家里的饭菜,想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今天回来了,高兴!都干了!”
众人举杯,连最小的五宝都倒了半杯果子露。
一杯酒下肚,气氛更热络了。
萧定邦迫不及待地炫耀:“爹,我新学了一套剑法,先生都说好!王大柱跟我对练,十招都接不住!”
萧战夹了块排骨放儿子碗里:“是吗?那吃完饭练给爹看看。”
“好啊!”萧定邦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王大柱现在可佩服我了,说将来要给我当亲兵!”
三娃在旁边幽幽插话:“小邦,你前天爬树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是谁给你涂的药膏?”
萧定邦脸“唰”地红了:“三哥!你说这个干啥!”
“我这不是提醒你吗?”三娃一脸无辜,“练武要脚踏实地,不能光吹牛。你那屁股上的淤青,还没散干净呢。”
众人大笑。
萧定邦恼羞成怒:“三哥你等着!明天我就把你药箱里的黄连全换成糖!”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个孩子斗嘴,萧战乐呵呵看着,也不劝。
二狗吃了几口菜,开始说这三个月走商路的见闻:“四叔,您知道吗?现在从京城到江南的官道上,到处都能看见龙渊阁的车队。运粮食的,运布匹的,运药材的络绎不绝。江南新政一推,商路都活泛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以前江南的粮食被几大士绅垄断,价格压得低,粮商都不爱去。现在龙渊阁敞开收购,价格公道,好多小粮商都往江南跑。还有布匹,江南的桑麻好,织出的布细密,运到北方能卖高价。我上个月跑了趟松江,光布匹就收了五百匹,运回京城,净赚一百两!”
四丫听得眼睛发亮,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唰唰记起来。
萧战好奇:“四丫,你记啥呢?”
“二狗哥说的这些,都是好素材!”四丫头也不抬,“下期《京都杂谈》可以做个专题,叫《新政激活江南商路》。读者肯定爱看!”
二狗得意地扬下巴:“四丫,你要用我的故事,得给润笔费啊!”
“给你个大头鬼!”四丫做个鬼脸,“一家人还算钱?”
众人大笑。
五宝一直安静吃饭,偶尔给萧战夹菜——夹的都是萧战爱吃的:红烧肘子的皮,糖醋排骨的肉,清蒸鱼的肚子。
萧战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暖烘烘的,故意板着脸:“五宝,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老子。”
五宝小声说:“大伯在外辛苦,该多吃点。”
苏婉清也给萧战盛了碗鸡汤:“夫君,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
萧战喝了一口,鲜香浓郁,通体舒泰。他放下碗,环视桌上这一大家子:妻子温柔贤惠,儿子活泼可爱,侄子侄女各有所长,老仆忠心耿耿。灯火映着每个人的笑脸,喧闹中透着安稳。
他忽然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老子在外头砍人咳,办事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口家里的闹腾。你们说说,这一天天的,吵吵嚷嚷,没大没小,可老子就是喜欢。”
他顿了顿,一饮而尽:
“因为有你们在,老子才知道,为什么拼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孙头抹了抹眼睛:“国公爷,您这话说的老奴听着心里头热乎。”
萧定邦举起果汁:“爹,我敬您!等我长大了,也跟您一样,保家卫国!”
二狗、三娃、四丫、五宝齐齐举杯:“大伯,我们敬您!”
苏婉清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萧战的手。
灯火摇曳,暖意融融。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末。
孩子们都回房睡了,仆役收拾完碗筷也退下了。府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正房内,烛影摇红。
苏婉清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给萧战擦脸。萧战坐在床沿,难得老实,任由妻子伺候。
毛巾擦过脸颊,擦过脖颈,擦到胸口时,苏婉清的手顿了顿。
萧战胸口有道新疤,斜斜的一道,从锁骨划到肋骨。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还是鲜红的,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苏婉清声音发颤。
“哦,这个啊。”萧战满不在乎,“太湖剿水匪的时候,被个孙子划了一刀。没事,皮外伤,三娃那金疮药一抹,半个月就好了。”
苏婉清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眼圈红了:“还说没事这要是再深一寸,就伤到肺了。”
“哪能啊,老子命硬着呢。”萧战握住她的手,“别哭,你一哭,老子心里难受。”
苏婉清低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落在萧战手背上,滚烫。
萧战叹口气,把人搂进怀里:“苦了你了。这三个月,你在家里担惊受怕,还要管这一大家子,还要应付京城那些牛鬼蛇神。”
苏婉清靠在他胸口,听着沉稳的心跳,摇摇头:“妾身苦什么?苦的是你。江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士绅盘根错节,水匪横行我一想到这些,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夫君,下次下次别接这么危险的差事了,好吗?”
萧战沉默了片刻,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婉清,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江南那些百姓,苦了几十年了,没人替他们出头,他们就永远翻不了身。老子既然去了,就得把事情办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过老子答应你,以后尽量小心。等春闱这事了了,老子跟皇上说,去西北练兵。那边虽然苦,但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痛快。”
苏婉清知道劝不住,只能轻轻点头。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婉清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夫君,有件事得跟你说。这三个月,宁王府那边不太安分。”
萧战眼神一凝:“怎么说?”
“宁王派人来过府里三次。”苏婉清声音很轻,“第一次是送年礼,说是祝贺新年。我按规矩回了礼。第二次是王府长史亲自来,说宁王想请你去王府赴宴,我说你不在,推了。第三次”
她顿了顿:“第三次是半个月前,宁王府的一个管事,私下接触了咱们府里的一个护卫。那护卫是沙棘堡旧部,姓刘,你记得吗?”
萧战皱眉:“刘大勇?他怎么了?”
“宁王府的管事许他重金,想让他在府里当眼线,随时通报你的动向。”苏婉清说,“刘大勇当晚就来找我了,一五一十全说了。我让他假意应下,看看宁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萧战脸色沉下来:“宁王这是想拉拢老子的旧部?”
“恐怕不止。”苏婉清忧心忡忡,“赵文渊跟宁王走得近,这三个月,宁王府的门客频繁出入赵府。我让五宝留意着,发现他们好像在暗中串联一些朝中官员,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总归不是好事。”
萧战冷哼一声:“赵文渊那老匹夫,在朝堂上弹劾老子不成,就想玩阴的?宁王哼,不安分守己,掺和这些破事,活腻歪了。”
他拍拍苏婉清的手:“这事你别管了,老子明天就去敲打敲打。沙棘堡出来的兄弟,要是能被几个银子收买,老子这些年白混了。”
苏婉清却摇头:“夫君,这事不能硬来。宁王毕竟是亲王,没有真凭实据,动不了他。赵文渊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现在刚回京,风头正盛,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宜妄动。”
萧战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苏婉清沉吟片刻:“既然刘大勇已经假意应下了,不如将计就计。让他给宁王府传些假消息,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至于赵文渊春闱在即,他肯定会在科举上做文章。咱们只要保住江南士子,让他无计可施,他自然会露出破绽。”
萧战眼睛一亮:“行啊婉清,几个月不见,长进了!这招高明!”
苏婉清脸微红:“都是跟夫君学的。你在江南跟那些士绅斗智斗勇,我在京城也不能拖后腿。”
萧战哈哈大笑,一把将妻子抱起来:“好!那今晚,咱们就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窗外,月色正好。
镇国公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整座府邸沉入安宁的睡梦中。只有守夜的老孙头和老陈头,还坐在门房里,就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老酒,低声说着话。
“老陈,你说咱们国公爷,这回在江南立了这么大功,皇上会赏啥?”
“赏啥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平安回来了。”
“也是来,走一个!”
“走一个!”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夜还长,但有些温暖,足以抵御一切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