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的清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着夜露,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乾清宫的铜鹤香炉里袅袅吐出龙涎香的烟气,混着药味——老皇帝的风寒拖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
萧战在宫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太监引进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朝服:麒麟补服、玉带、梁冠,连靴子都是新换的。不为别的,就为今天要办件大事——交还尚方宝剑和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
进殿,行礼。
老皇帝半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摆手让萧战起身,咳嗽了两声才开口:“江南的事,办得好。比朕预想的还好。”
萧战躬身:“托皇上洪福,江南百姓心向朝廷,新政推行顺利。”
“少来这些虚的。”老皇帝笑了,“你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在江南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朕心里有数。但杀得好,抄得好。江南那潭死水,不拿刀搅一搅,就永远臭着。”
萧战咧嘴笑:“皇上圣明。”
老皇帝又咳嗽起来,旁边侍立的大太监刘瑾赶紧递上参茶。等气息平复了,老皇帝才说:“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萧战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绫包裹,双手奉上。
刘瑾接过去,打开。里面是那柄三尺青锋的尚方宝剑,剑柄上“如朕亲临”四个篆字依然醒目;还有那面纯金打造的金牌,蟠龙纹在殿内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老皇帝看了一眼,点点头:“收起来吧。这剑沾了血了,回头让尚方监重新打磨。”
“是。”刘瑾应声退到一旁。
老皇帝从枕边摸出一块乌木令牌,递给萧战:“春闱督考,交给你了。”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春闱督考”四个大字,背面是蟠龙云纹。萧战掂了掂,抬头:“皇上,臣一个武夫,管科举合适吗?”
“合适。”老皇帝闭上眼睛,“正因为你是武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才最合适。贡院那地方,水太深。有人想借这次春闱生事,尤其是冲着江南士子来的。朕不放心别人。”
萧战眼睛一眯:“谁?”
“你说呢?”老皇帝睁开眼,似笑非笑。
萧战明白了,一拍胸脯:“皇上放心!谁敢在贡院捣乱,臣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咳咳”老皇帝又咳起来,这次是被气的,“你呀就不能斯文点?这是科举,国之大事,要讲规矩!”
“规矩臣懂!”萧战理直气壮,“但对付不讲规矩的人,就得用不讲规矩的法子。皇上您放心,臣保证,这次春闱,绝对公平!谁敢作弊,谁敢捣乱,臣有一百种法子收拾他!”
老皇帝看着他,半晌,无奈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具体章程,礼部会跟你交代。记住——别闹出人命。”
“得令!”
萧战躬身退出。
等他走了,老皇帝才长舒一口气,对刘瑾说:“朕这把老骨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春闱这么大的事,竟要交给一个武夫”
刘瑾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萧太傅虽然性子急,但办事稳妥。江南那么大的乱子,他都平了,春闱应该”
“朕不是担心他办不好。”老皇帝打断他,目光望向殿外,“朕是担心有人不想让他办好。赵文渊,宁王这些人,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朕当年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让东厂盯紧点。春闱期间,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老奴明白。”
殿外,萧战正大步流星往外走。刘瑾追出来送他,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一个小太监在后面跟着,忍不住小声问身旁的同伴:“刘公公,皇上让个武夫督考春闱这能行吗?科举可是文人的事,萧太傅懂什么?”
声音虽小,但萧战耳朵尖,听见了,脚步一顿。
刘瑾吓得脸都白了,回头瞪那小太监:“放肆!胡说什么!”
萧战却笑了,摆摆手:“没事,小孩子不懂事。”他转头看那小太监,也就十五六岁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小子,你叫什么?”
小太监哆哆嗦嗦:“奴、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是吧?”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问你,要是有一伙强盗要抢你家东西,你是找个之乎者也的书生跟他们讲道理,还是找个会打架的护院?”
小顺子愣了愣:“当、当然找护院”
“那不就得了!”萧战大笑,“现在有人想在贡院捣乱,就像强盗要抢东西。皇上不找书生,找老子这个‘护院’,说明皇上英明!”
他大步走了,留下小顺子愣在原地。
刘瑾擦了擦汗,低声训斥:“以后说话过过脑子!萧太傅是粗,但不傻!皇上让他督考,自有皇上的道理——现在贡院就是一锅滚油,那些文官个个都是人精,谁去都容易沾一手。只有萧太傅这种愣头青咳,这种直性子,才敢往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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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顺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宫墙外,萧战翻身上马,掂了掂手里的督考令牌,咧嘴笑了。
“贡院水很深?老子倒要看看,有多深!”
三月廿三,贡院开龙门——不是考试,是让督考和考官们提前进场检查布置。
萧战带着一百名亲兵,浩浩荡荡开赴贡院。礼部派来陪同的是个姓王的郎中,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绯色官袍,走路一步三晃,看着就像个老学究。
贡院坐落在京城东南角,占地极大,高墙深院,看着就肃穆。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上悬“贡院”金字匾额,门口立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
王郎中引着萧战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太傅,贡院共分三进。第一进是至公堂,考官办公之所;第二进是明远楼,了望全院;第三进才是号舍,考生考试之地。按制,号舍九千间,今科应试士子八千四百人,绰绰有余”
萧战背着手,四处打量。
号舍在贡院最深处,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坐着,站起来就得弯腰。里面只有一块木板当桌,一块当凳,墙上掏个洞放油灯。
萧战走进一间号舍,试了试,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他妈是给人住的?”他转头看王郎中,“宽三尺?老子肩膀都挤不进去!深四尺?腿都伸不直!高六尺?站起来脑袋顶房梁!这是考科举还是关禁闭?”
王郎中擦擦汗:“太傅,这、这是祖制。洪武年间定下的规矩,几百年来都这样”
“祖制?”萧战一脚踹在隔板上,“砰”的一声,灰尘簌簌往下掉,“祖制也没说不能改啊!这要是让考生在这儿坐三天,不得坐出毛病来?还考个屁的试!”
王郎中苦着脸:“太傅,号舍规制涉及贡院整体布局,若是改动,工期恐怕”
“工期?”萧战瞪眼,“离考试还有七天,不够?”
“这时间确实紧”
“紧也得改!”萧战走出号舍,对身后的亲兵队长李虎说,“去,把工部的人叫来!还有,让龙渊阁的工匠也来!今天就给老子改!”
李虎应声而去。
王郎中急了:“太傅,这不合规矩啊!号舍规制乃太祖所定,岂能说改就改?若是传出去,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萧战嗤笑,“让他们来找老子!老子倒要问问他们,是他们那点‘祖制’重要,还是八千多个士子的身子骨重要!”
他背着手在号舍间踱步,越看越气:“你们这些读书人,自己当年考试的时候,挤在这鸽子笼里受罪,现在当官了,回过头来还要让别人也受这份罪?这叫什么事?你们辛苦走过的来时路,回过头来还要给别人把路堵上吗?”
这话说得重,王郎中脸都白了。
周围那些礼部的小官、杂役,也都低头不敢说话。
萧战走到一排号舍前,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样,隔板往后挪三寸!每间号舍加宽到三尺三!深度不变,但把桌板加长,让人能把腿伸直!高度高度没办法,房梁不能动,但可以给每人发个软垫,坐着舒服点!”
他转头看王郎中:“王大人,你说,这么改,违反哪条祖制了?”
王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知道,你们这些文官,最讲究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祖爷定这规制的时候,是想让士子们吃苦耐劳,别养娇气了。可吃苦不等于受罪!把身子骨坐坏了,还怎么给朝廷效力?”
正说着,工部的人来了。
带队的是个姓张的员外郎,四十来岁,精瘦干练。听了萧战的要求,他想了想:“太傅,隔板后挪三寸,倒是不难。只是号舍一排四十间,若是都挪,恐怕有些墙体的承重”
“那就加固!”萧战大手一挥,“要多少人,要多少料,老子去跟皇上要!但七天之内,必须给老子改完!”
张员外郎看了看王郎中,又看了看萧战,一咬牙:“成!下官这就调工匠!”
龙渊阁的工匠也到了,带队的正是之前给萧战做铁皮喇叭的那个老师傅,姓周。周师傅在号舍里转了一圈,出来说:“东家,除了加宽,还可以加些小机关。比如桌板下做个暗格,让考生放干粮;墙上钉个挂钩,挂水囊;油灯的灯罩换成琉璃的,亮堂还不怕风。”
萧战眼睛一亮:“好!就这么办!周师傅,你带人干,需要什么跟李虎说!”
整个贡院顿时热闹起来。
工匠们扛着木料、砖石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礼部的官员们站在一旁,面面相觑,想拦又不敢拦。
王郎中苦着脸对萧战说:“太傅,这动静太大了若是让御史台知道”
“知道就知道!”萧战满不在乎,“老子这是为士子们谋福利,他们还能弹劾老子体恤考生?那他们可就真不是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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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还有茅厕。老子刚才去看了,那茅坑离号舍不足百步,还就八个坑!八千多人,就八个茅坑?这是让人憋死啊!加!加三十个!不,五十个!要干净,要通风,要每天打扫!”
王郎中都快哭了:“太傅,这”
“这什么这!”萧战一瞪眼,“你就说,要是你考试的时候,内急找不到茅坑,是憋着考完,还是拉裤子里?”
王郎中闭嘴了。
萧战背着手,看着忙碌的工匠们,忽然笑了:“这些读书人啊,将来都是要给朝廷做事的。现在对他们好点,他们将来就会对百姓好点。这个道理,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就不明白呢?”
王郎中愣住,若有所思。
远处,明远楼上,几个礼部的老官员正凭栏远望,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摇头叹气。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萧战这莽夫,把贡院当军营了!”
“唉,皇上怎么就让他来督考”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翰林却捋着胡须,缓缓道:“我倒觉得萧太傅做得对。咱们当年考试受的罪,何必让后辈再受一遍?号舍宽三寸,茅坑多几个,又不影响考试公平,还能让士子们少受点苦,何乐而不为?”
众人沉默。
是啊,他们当年在号舍里挤着,在茅坑前憋着的时候,何尝没想过:这规矩,就不能改改吗?
只是人微言轻,不敢提罢了。
现在有个愣头青提了,做了。
也许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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