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离春闱开考只剩两天。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馆酒楼里,挤满了从各地赶来应试的举子。空气中除了茶香、酒气,还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城东“品茗轩”是家老字号茶馆,三层木楼,雕花窗棂,平日里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今日二楼雅座,七八个举子围坐一桌,个个眉头紧锁。
一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举子抿了口茶,看似随意地开口:“诸位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主考,定了睿亲王。”
对面一个年轻举子接话:“睿亲王?他不是在枢密院吗?怎么来主考科举?”
“谁知道呢。”靛蓝绸衫摇摇头,压低声音,“不止主考,督考更离谱——是镇国公萧战。”
“萧战?!”满桌哗然。
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举子拍桌:“荒唐!一个武夫,懂什么文章?让他督考,岂不是对牛弹琴?”
“小声点!”旁边人赶紧拉他,“这里可是京城!”
“京城怎么了?还不让说话了?”山东举子梗着脖子,“俺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了让个不识几个大字的武夫来评判文章?这不是羞辱读书人吗!”
靛蓝绸衫故作叹息:“唉,谁说不是呢。可有什么办法?皇上钦点的。听说啊,这还是睿亲王力荐的。你们想想,睿亲王主考,镇国公督考,这一文一武,都是跟江南新政沾边的……”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明白。
桌边众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江南口音的举子忍不住反驳:“这位兄台,话不能这么说。萧太傅在江南推行新政,救了多少百姓?他或许不懂文章,但懂民生疾苦。让他督考,说不定更能选出真正为民做官的士子。”
“为民做官?”靛蓝绸衫嗤笑,“小兄弟,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城都在传,江南士子这次春闱,已经被内定了!”
“什么?!”
“内定?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靛蓝绸衫环视众人,“你们想啊,萧战一路护送江南士子进京,好吃好喝供着,还亲自讲课。图什么?不就是想让他们考中,将来在朝中为他说话吗?睿亲王是主考,萧战是督考,这两人一联手,江南士子还不是想中几个中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还听说啊,有些江南士子,私下给萧战送了厚礼。什么金银珠宝,古玩字画,都有。不然他一个国公,凭什么对一群穷书生那么上心?”
“胡说八道!”江南举子气得脸通红,“萧太傅一路护送我们,是体恤我们赶考不易!从未收过一文钱!我们住的客栈、吃的饭菜,都是龙渊阁出的钱,萧太傅自己掏腰包!”
“龙渊阁?”靛蓝绸衫挑眉,“龙渊阁是谁的产业?是睿亲王妃萧文瑾的!说到底,不还是萧家的钱?他们这是一家子联手,要把持科举啊!”
这话太毒,连其他几个非江南籍的举子都听不下去了。
一个河北举子皱眉道:“这位兄台,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萧太傅在江南的功绩,朝野有目共睹。睿亲王贤名在外,怎会做这种事?”
“功绩?贤名?”靛蓝绸衫冷笑,“你们都被蒙蔽了!江南新政,说是惠民,实为敛财!清丈田亩,逼死多少士绅?抄家充公,贪了多少银子?现在又想把手伸进科举,这是要把大夏的根基都掏空啊!”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周围几桌的举子都停下交谈,侧耳倾听。
山东举子被说动了,咬牙道:“若真是如此,这科举不考也罢!咱们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权贵当垫脚石?”
“就是!太欺负人了!”
“得讨个说法!”
眼看气氛被煽动起来,靛蓝绸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表面仍作忧虑状:“唉,讨说法?找谁讨?主考是亲王,督考是国公,咱们这些穷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斗?”
他这话看似泄气,实则火上浇油。
果然,山东举子“腾”地站起来:“怕什么!咱们联名上书!要求朝廷彻查!若是真有不公,咱们就罢考!”
“对!联名上书!”
“罢考!”
二楼乱成一团。
角落一桌,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默默喝茶。其中一个低声对同伴说:“记下来,靛蓝绸衫,四十岁左右,下巴有颗痣。说话带江浙口音,但故意掩饰。应该是赵文渊的门生。”
同伴点头,在桌下用炭笔在小本上快速记录。
这两人是夜枭的人,奉五宝之命,在京城各大茶馆酒楼蹲点,监控舆论动向。
而此时的品茗轩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正是赵文渊。
他听着茶馆里传出的喧哗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战,李承弘……看你们这次如何收场。”
马车渐行渐远。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透。
五宝像只灵巧的猫,从镇国公府后院的墙头翻出来,落地无声。她今天没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银冠固定。腰间挂着短剑,背上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设计的各种“小玩意儿”。
几年前前,她还是那个躲在萧战身后、安静内向的小侄女。几年后的今天,她是夜枭实际上的负责人。萧战把夜枭交给她时只说了一句话:“丫头,这摊子交给你了。怎么管,你说了算。”
她确实管得很好。
夜枭原本只是一支情报小队,在她手里,变成了集情报、监控、反制于一体的组织。人员从三十人扩到一百人,分情报组、行动组、技术组。技术组是她亲自带的,专门研究各种机关暗器、追踪反追踪的手段。
此刻,她站在空荡荡的街角,吹了声口哨。
三长两短。
阴影里立刻闪出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四。个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眼神锐利,行动敏捷。
“五小姐。”众人低声行礼。
五宝点头,声音清冷:“昨晚交代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东城十二条主要街道,西城九条,南城……”
“不用报数。”五宝打断,“我要的是结果。天亮之前,所有揭帖,一张不留。”
“是!”
众人四散而去,像水滴融入大海。
五宝也动了。她身形轻盈,在晨雾中穿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街面。
果然,没走多远,就在一面墙上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张粗糙的黄纸,用浆糊胡乱贴在墙上。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江南士子携万金贿考!萧战许诺同乡必中!科举不公,天理何在!”
落款是“正义士子”。
五宝眼神一冷,上前一把撕下。浆糊还没干透,显然是后半夜贴的。她把揭帖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转过街角,又一张。这次贴在茶馆门口,内容更恶毒:
“萧战江南抄家,贪银百万!如今又想染指科举,狼子野心!读书人当共讨之!”
五宝撕下,揉团。
一条街走完,她怀里已经塞了七八团纸。
天渐渐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子出来,吆喝着“热乎的豆浆——刚出笼的包子——”。
五宝在一个豆浆摊前停下,买了碗豆浆,慢慢喝着,眼睛却扫视着周围。
她看到夜枭的人也在行动。有的扮成扫街的,有的扮成赶早市的,有的扮成乞丐,都在悄无声息地清除揭帖。
但揭帖太多了。
显然对方是蓄谋已久,动用了大量人手,一夜之间贴遍了京城主要街道。虽然夜枭反应快,赶在天亮前清除了大半,但仍有漏网之鱼。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匆匆走过,手里拿着一张揭帖,边走边看,眉头紧锁。
五宝放下碗,走过去。
“这位公子。”她声音清脆。
书生抬头,看见是个容貌清丽、衣着利落的小丫头,愣了愣:“小姑娘有何事?”
“你手里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书生犹豫了下,递过去。
五宝接过,扫了一眼,内容跟之前看到的差不多。她抬头问:“公子信这上面写的?”
书生苦笑:“我……我不知道。但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人贴,总该有些缘故吧?”
“缘故?”五宝冷笑,“公子可知道,这揭帖是什么时候贴的?”
“这……应该是昨夜吧。”
“昨夜什么时候?”
“这我哪知道……”
“后半夜。”五宝声音平静,“浆糊都没干透。若是真有冤情,为何不正大光明地上书朝廷,反而要像老鼠一样,趁夜贴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书生语塞。
五宝把揭帖递还给他:“公子是读书人,该明辨是非。萧太傅在江南做了什么,朝廷邸报写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贿赂之事,何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造谣?”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春闱在即,公子还是安心备考吧。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书生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谢小姑娘提点。”
五宝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到街角,对阴影里打了个手势。一个夜枭成员闪出来。
“五小姐。”
“刚才那个书生,盯一下。若是他再传播谣言,记录下来。”
“是。”
五宝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沉甸甸的。
揭帖能清除,谣言难堵。
对方这一招很毒——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制造怀疑。一旦士子们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考试时就会分心,考完后若有不中,更会归咎于“不公”。
更重要的是,这些谣言针对的不只是萧战,更是整个江南士子群体。就算他们凭真本事考中了,也会被贴上“靠关系”“贿赂”的标签。
这是要毁掉一代人。
五宝咬紧嘴唇。
她想起大伯说过的话:“有些人啊,自己不行,就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走歪门邪道,就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一样。”
必须反击。
但不是硬来。
她需要证据,需要抓到幕后黑手。
正想着,一个夜枭成员匆匆跑来,压低声音:“五小姐,查到了。贴揭帖的是城西一伙地痞,领头的外号‘癞头张’。他们昨晚接了活儿,一人一两银子,贴到天亮。”
“谁给的活儿?”
“一个戴斗笠的蒙面人,看不清脸。但‘癞头张’说,那人说话带太监腔。”
太监?
五宝眼神一凛。
宫里的人?
还是有人故意伪装?
“继续查。”她下令,“盯紧‘癞头张’,看他跟谁接触。还有,查最近京城有哪些生面孔的太监出宫。”
“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京城彻底苏醒。
街上的揭帖基本被清除干净,但谣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