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晚,龙渊阁京城总店的后院张灯结彩,摆了三十桌宴席。
请的不是达官贵人,是今科应试的江南士子——准确说,是萧战一路从江南护送来京的那一千二百多人中的一部分。人太多,一次请不完,分了三批,今晚是第一批,四百人。
院中架起了十口大锅,炖着红烧肉、排骨、鸡汤,香气飘出老远。桌上摆的不是山珍海味,但实在:大碗的米饭,大盆的菜,管够。
萧战到的时候,士子们已经坐满了。看见他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学生见过萧太傅!”
声音洪亮,带着敬意。
萧战摆摆手:“都坐都坐!今天这儿没有太傅,只有萧战!你们叫我老萧也行,叫萧叔也行,就是别叫太傅,听着别扭!”
士子们笑了,气氛轻松下来。
萧战走到主桌前,端起一碗酒——不是酒杯,是粗瓷大碗,倒满了梨花白。
“诸位!”他声音洪亮,“今天这顿饭,是践行宴!再过两天,你们就要进贡院了!老子没啥文化,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就一句——”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顿:
“都给老子考出骨气来!”
“甭管考题多难,甭管旁人怎么说,你们就记住:你们是从江南来的,是见过百姓疾苦的,是知道新政好坏的!把这些写进文章里,把真话写出来,把良心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
“要是考场上有人为难你们,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是江南来的,别怕!出了贡院,砸了大门来找我!老子给你们撑腰!”
士子们哄然叫好,热血沸腾。
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举碗:“萧太傅,学生敬您!若不是您一路护送,悉心教导,学生至今还活在那些士绅编织的谎言里!今日方知,读书为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好!”萧战大笑,一饮而尽,“这话说得好!读书就该为这个!”
众人纷纷举碗,场面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战挨桌敬酒,跟士子们闲聊。问他们复习得怎么样,问他们住得惯不惯,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困难。
走到角落一桌时,一个叫陈瑜的士子——就是那个在崇文书院策论大赛中得奖的寒门学子——低声叫住了萧战。
“太傅,学生有件事”
萧战坐下:“说。”
陈瑜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几天,京城有些传言说我们江南士子,已经被内定上榜了。说皇上为了给新政造势,特意关照,不管考得如何,都会取中。”
萧战眉头一皱:“谁传的?”
“不清楚。”陈瑜摇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礼部已经拟好了名单,江南士子至少要取中三百人。还说还说这是太傅您跟皇上求的情。”
萧战冷笑:“放他娘的狗屁!老子是那种人吗?皇上是那种人吗?”
他声音大了些,周围几桌的士子都看过来。
萧战索性站起来,朗声道:“刚才陈瑜跟老子说,京城有人传闲话,说你们江南士子被内定了!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绝无此事!”
他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你们考得好,该中!考得不好,该落!谁要是敢在科举上弄虚作假,老子第一个不答应!皇上更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但是,老子相信你们!你们这一路的表现,老子都看在眼里。你们是真读了书,真想了事,真为百姓着想的!这样的士子,要是考不中,那是考官的损失,是朝廷的损失!”
士子们眼眶红了。
有人站起来:“太傅放心!学生定全力以赴,用真本事考个功名,堵住那些小人的嘴!”
“对!用真本事!”
“让他们看看,江南士子不靠关系,靠实力!”
群情激奋。
萧战满意地点头:“好!有这股劲,老子就放心了!”
他拍了拍陈瑜的肩膀:“谣言这事,你别管。老子来处理。你们就安心考试,其他的,交给我。”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士子们三三两两离开,个个面色潮红,步履却稳——萧战有令,今晚不许喝醉,影响复习。
陈瑜走在最后,萧战叫住他。
“陈瑜,你心思细,帮我留意着。”萧战低声说,“要是再听到什么谣言,或者发现有人接触士子,搞小动作,立刻告诉我。”
陈瑜重重点头:“学生明白。”
“去吧,好好考。老子等着看你的文章。”
“学生定不负太傅期望!”
看着陈瑜远去的背影,萧战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转头对李虎说:“去查。谣言从哪儿传出来的,谁传的,一查到底。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是!”
夜色深沉,龙渊阁后院的灯火渐次熄灭。
但有些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三月廿六,深夜。
镇国公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萧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贡院的平面图,正拿着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苏婉清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都是温柔。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萧战抬头:“进来。”
窗户无声滑开,一道瘦小的黑影闪进来,落地无声。是五宝。
萧战抚额:“这臭丫头咋从窗户进来了?”
三个月不见,五宝又长高了些,但依然瘦削。她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萧战特意让龙渊阁的裁缝给她做的,合身利落。
“四叔。”五宝躬身行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书案上。
萧战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是普通的竹纸,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
“已打通誊录房刘吏,许银五百两。待江南士子试卷送来,按标记调换。名单附后”
后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江南士子中的佼佼者,陈瑜赫然在列。
萧战看完,脸色沉下来:“哪来的?”
“宁王府一个门人,姓赵,在百花楼喝酒时,把信交给一个叫刘三的混混。”五宝声音平稳,“刘三是赌坊的打手,欠了一屁股债。赵门人让他把信送到贡院誊录房,交给一个姓刘的吏员。我截了信,让咱们的人扮成刘三,去送了封假的。”
萧战挑眉:“假的?”
“嗯。”五宝点头,“我仿了笔迹,重写了一封,说计划有变,暂时不动。还让送信的人告诉那刘吏,风声紧,等通知。”
萧战盯着五宝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有出息!连反间计都会用了!”
五宝小脸微红:“是孙爷爷教的。他说,抓贼不如让贼自己跳出来。”
“老孙头这老东西,肚子里坏水不少。”萧战笑骂,但眼里都是赞赏,“这信你截得好。要是真让他们换了试卷,那些士子就毁了。”
苏婉清放下针线,担忧地说:“夫君,宁王这是铁了心要捣乱啊。调换试卷,这是要毁掉江南士子的前程,让他们就算考中了,也落个作弊的名声。”
“不止。”萧战冷笑,“他们还想一箭双雕。既毁了江南士子,又打击新政——看,江南士子都是作弊才考中的,新政选出来的人,都是废物。”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誊录房刘吏五百两银子就敢卖良心。看来这贡院里头,烂掉的木头不止一根。”
五宝低声说:“四叔,我还查到,那个赵门人这几天频繁出入赵尚书府。虽然都是走后门,但瞒不过咱们的人。”
“赵文渊”萧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有他。”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半晌,他停下脚步,对五宝说:“这事你别管了。明天开始,你跟着你孙爷爷,学点真本事。这些打打杀杀、阴谋诡计的事,交给大人。”
五宝张嘴想说什么,萧战摆摆手:“不是嫌你小,是这潭水太浑。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别这么早沾这些脏东西。”
五宝抿了抿嘴,重重点头:“我听四叔的。”
“去吧,早点睡。”
五宝躬身退下,又从窗户翻出去,悄无声息。
萧战气的瞪眼:“这丫头现在怎么有门不走,偏爬窗户,这是从哪学的蠢招??”
苏婉清走到萧战身边,握住他的手:“夫君,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萧战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想玩阴的?好,老子陪他们玩个大的。”
三月廿七,凌晨。
睿亲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战、李承弘、萧文瑾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桌上摊着贡院的图纸,还有五宝截获的那封信。
李承弘看完信,脸色铁青:“三哥这是找死!科举乃国之根本,他也敢伸手!”
萧文瑾却相对冷静:“殿下息怒。现在的问题是,怎么防。誊录房能买通一个刘吏,就能买通第二个。就算这次咱们截了信,他们还会有下次。”
萧战点头:“大丫说得对。所以老子想了个办法——让他们无从下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起来:
“第一,进场搜身,加验鞋底。以前的规矩,只搜衣服,不搜鞋。但鞋底藏纸条、藏小抄,太容易了。从今科开始,所有考生脱鞋检查,鞋底夹层都要撕开看。”
李承弘皱眉:“这会不会太过?士子们怕是不能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萧战斩钉截铁,“公平最重要!要是有人靠小抄考中了,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公平吗?再说了,真金不怕火炼,真才实学不怕检查!”
萧文瑾沉吟片刻:“四叔这法子虽直接,但确实有效。不过可以做得委婉些——让搜身的衙役准备新鞋,若是考生鞋底有问题,当场换鞋。若是没问题,检查完立刻归还。既检查了,又不损士子体面。”
“这个好!”萧战一拍大腿,“还是大丫想得周到!”
他又画第二点:
“第二,试卷糊名处,加盖密纹。以前的糊名,就是把名字糊住,但纸张一样,笔墨一样,有心人还是能做记号。老子让格物院那帮小子搞了个新玩意儿——特制的浆糊,里面掺了荧光粉。糊名之后,在封口处盖个章,章纹是特制的,平时看不见,用灯光一照,就会显出来。”
李承弘眼睛一亮:“这法子妙!就算有人买通誊录吏,想调换试卷,但只要封口的章纹对不上,立刻露馅!”
萧战得意道:“那是!格物院那帮小子,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最在行。老子跟他们说,谁能想出防作弊的法子,赏银一百两!好家伙,三天交了二十多个方案!”
萧文瑾笑道:“重赏之下,必有能人。”
“第三,”萧战画最后一点,“誊录用特制朱砂。以前的朱砂就是普通的,这次老子让太医院和格物院联手,搞了个新配方——加了特殊药材,平时看着一样,但若是有人想用药水洗掉字迹或者篡改,朱砂遇药水就会变色,显出一个‘弊’字!”
他越说越兴奋:“这三招下去,老子看谁还敢作弊!进场搜鞋底,断绝小抄;试卷加密纹,防止调换;朱砂遇药显字,杜绝篡改!三重保险,专治各种不服!”
李承弘抚掌大笑:“四叔,你这哪是督考,你这是布阵打仗啊!”
“本来就是打仗!”萧战正色道,“科举就是战场!有人想在这里搞鬼,老子就得把他们打回去!”
萧文瑾想了想,补充道:“除了这些,还可以在贡院加派人手。明远楼上设瞭望哨,用望远镜监控全场;号舍之间增加巡逻;连茅厕都要有人盯着,防止有人趁机传递消息。”
李承弘点头:“这些我来安排。暗卫,城防营,锦衣卫,都可以调人。春闱期间,贡院就是铜墙铁壁,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搞鬼!”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东方泛白。
萧战伸了个懒腰:“行了,天快亮了。老子得去贡院,安排明天进场的事。你们也休息会儿。”
李承弘送他到门口,忽然低声说:“四叔,宁王那边”
“放心。”萧战拍拍他肩膀,“老子已经布好局了。他们不是想玩阴的吗?老子就给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等春闱结束,有好戏看。”
晨曦微露,萧战翻身上马,朝着贡院方向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