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涛阁,陈家待客之所。
沙云庭负手窗前,打量着窗外山黛。
一身锦袍玉带,筑基二层的灵压并未刻意收敛,自有威势。
身后还立着两名沉默的黑衣随从,气息凝实,竟都是炼气圆满的好手。
听见脚步声,沙云庭转过身,尤如春风含笑,
“陈家主,沙某骤然叼扰,还望海函。”
“少主亲临,是我陈家蓬荜生辉,何来叼扰之说。”
“请上座。”
陈青山躬身引路,态度不可谓不谦卑!
双方分宾主落座,路遥上前斟茶。
沙云庭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
“这位姑娘是?年纪轻轻便有炼气八层的修为,陈家果真是卧虎藏龙!
想必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能成砾风原第一家族了!”
陈青山神色一紧,连忙露出徨恐之色,
“少主言重了!这丫头,是我侄媳路遥,不过机缘巧合得了些造化,
我陈家能得沙帮主与少主垂怜,在砾风原有一隅安身之地,已是万幸!”
“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愿尽心竭力,为沙帮主与少主分忧。”
“哦,陈家主有心了!”沙云庭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正好,千棘原那边,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家主必然有所耳闻!”
“确实,略有耳闻。”
陈青山点头,“似是有什么秘境现世,引得各方关注。”
“正是。”
沙云庭放下茶盏,目光投向陈青山,“家父得知之后,颇为重视。此等机缘,可遇不可求。我沙家自然不能错过。”
“不过,秘境似乎有禁制,只允许炼气修士进入。这等要事,总归还是让下面信得过的‘自家人’去办,才最稳妥……”
“家父思来想去,觉得陈家这些年办事得力,族中子弟也颇出众,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来了。
陈青山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讶异与为难,
“沙帮主抬爱,陈家上下感激不尽。只是……那秘境凶险未明,
晚辈们修为浅薄,万一折损其中,非但误了沙帮主的大事,我陈家这点微薄家底,恐怕也……”
“诶,陈家主过谦了。”
沙云庭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推脱,
“陈氏子弟若都算‘修为浅薄’,那砾风原还有几个能用的?”
“再说,修仙之路,何处不凶险?富贵险中求嘛。”
“况且,家父也不会让陈家白白出力。秘境所得,无论功法、灵材、宝物,我赤沙帮只取七成,
馀下三成,尽归陈家。”
陈青山心中一沉。
好家伙,不仅要陈家去替他搏命,还要拿走七成收获,这沙通天简直是贪得无厌!
松涛阁内,一时寂静无声!
沙云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将茶盏“嗒”一声放在桌上,剑眉微沉,
“陈家主,你莫不是以为……沙某亲自跑这一趟,是来与你商量’的吧?”
无形的压力随着话音弥漫开来!
有筑基修士的灵压,也有久居人上的威势。
陈青山双手握拳,额头青筋暴起,却不得不起身,
“不敢,陈家能得帮主与少主信重,是阖族之幸!陈家……愿为帮主与少主效力,绝无二话!”
“哈哈!好!”
沙云庭抚掌而笑,灵压收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
“家父果然没有看错陈家主,识时务,知进退!”
“当然,也没有让陈家独自涉险的道理。这两位,便是此次特意为你们挑选的得力帮手。
有他们同行,定能事半功倍。”
陈青山这才转头,仔细打量这两位“帮手”。
左首,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正不住低低咳嗽,
一副身体羸弱的模样,自称 “老篾匠”。
右首,则是个约莫三十许的男子,面容平平无奇,嘴角挂着腼典的浅笑,仿佛人畜无害。
自称 “鹞子”。
一老一“庸”,看似毫不起眼。
“陈家主,他们皆是我门下得力的干才,经验丰富,各有所长。”
“秘境之中,希望你们精诚合作。”
陈青山按下心头怒气,朝两人拱手,
“原来是篾匠前辈,鹞子道友。此番秘境之行,便要多仰仗二位了。”
老篾匠咳嗽两声,“陈家主客气,互相照应。”
鹞子则只是腼典地笑了笑,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如此便好。”
沙云庭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六枚玄铁令,随手丢在檀木茶几上。
“凭证在此,收好。十五日后,千棘原会合,莫要误了时辰。”
说吧,掸了掸锦袍下摆,在陈家的恭送下,离开芦洲山。
数十里外,一处断崖之巅。
沙云庭负手而立,任凭凛冽的山风撕扯衣袍。
脸上在陈家时那副威压中带着淡笑的神情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父亲常说,御下之道,如驯鹰犬。”
“既不能让它饿死,失了爪牙锐气;也不能让它吃饱,生出不该有的力气;
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它长出足以反噬的獠牙和翅膀。”
回望芦洲山方向,眸中冷光微闪。
“这陈家……”
“看似温顺躬敬,骨子里却藏着硬刺。”
这不是一个认命或者说甘心永远屈居人下的家族该有的状态。
今日近距离观察,他感受更深。
陈青山恭顺的外表下,根基浑厚,显然另有机遇。
有些象石缝里的野草。
抓住每一缕漏下的阳光,攫取每一滴雨露,沉默、顽固、日夜不停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或许现在还很弱小,但假以时日,谁敢说它不能顶开压在上面的石头?
“若只是寻常附庸,有点小心思,耍点小聪明,倒也罢了。敲打一番,还能用。”
沙云庭眼神渐冷,
“可偏偏,你们和谢家绑得太死。谢心玄……一个筑基中期的阵法师。”
…………………
几乎同时,沙洲坊,密室内。
沙通天站在一面铜镜前。
“父亲。”
沙云庭的声音通过铜镜响起,“事情已办妥。老篾匠与鹞子已留下。陈家……应下了。”
“感觉如何?”
沙云庭略微沉默,“如父亲所料,陈家确有大兴之象。陈青山气血有异,根基比数年前深厚许多,恐有际遇。
整体观之,如野草逢春,虽未成势,其性已显。”
“野草……”
沙通天,稍稍回味了一下这个用词,随即哂然一笑,
“那就趁它还未蔓延……让它燃尽最后一点价值,为我所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