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洲山上,暮色如血。
陈家小院里,那十几株桃树静立在渐浓的夜色中,桃枝在晚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青棠在树下已经踱了不知多少圈。
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得急促。
目光,总是时不时的瞄向后山密室的方向。
直到一道流光划破暮色,落在院中。
“青远!”
她快步上前,声音有些发颤,“素素她……”
“暂时稳住了。”
陈青远从遁光中显出身形,神色疲惫。
只是,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敢全吐出来。
那朵血莲已与素素的神魂死死纠缠,根须扎进了识海深处。
强行剥离?轻则修为尽废,灵智蒙尘;重则……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得。
这些,他不能说。
陈青棠只有这一个女儿。
自灭了前夫全家,从千棘原归来,素素就成了她全部的念想和支撑。
若让她知道实情……
“那墨渊那边……”
陈青棠一把抓住陈青远的手臂,眼里依然存着一丝希冀。
“传讯符已发出。”
陈青远揉了揉眉心,欲言又止。
有时候,给人希望再让人失望,远比一开始就告知最坏的结果更伤人。
话到嘴边,只能囫囵着说,“但这墨老……兄行踪向来飘忽,何时能收到,收到后又能否及时赶来,皆是未知。”
陈青棠怔怔地站着,暮色漫过她的肩膀。
良久,她才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想扯出一点笑,然而无论如何挣扎,都只是苦涩,
“我明白……你也辛苦了,快去歇着吧,我回了。”
转过身,提着一盏竹骨灯笼,一步步朝院外走。
烛火之下,她佝偻的背影,仿佛又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几分。
陈青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究是于心不忍。
“姐!”
陈青棠脚步停了,却没有回头。
“你放心,”
“无论如何,素素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保证。”
夜色终于彻底淹没了小院。
陈青棠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扶着院门的门框,慢慢挪了出去。
竹骨灯笼,也一点点消失在黑暗里。
陈青远站在原地,山风穿过桃枝,带着凉意,扑在他脸上。
勉强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
还没完。
“三妹来过了?”陈青山不知何时进了院子。
“恩,刚走。”陈青远转身,“没碰着?”
“在路口远远瞧见了,没敢跟她搭话。”
陈青山忧郁的在院中的石凳坐下,眉宇间锁成深深的沟壑。
“柳青死在咱们手上,这事瞒不住。五仙盟始终是个祸害。”
“还有沙通天那边咱们的悠闲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是啊,自打归顺沙通天,献上矿脉,陈家实打实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不仅自家蒸蒸日上,连带盟友谢、武、董三家也水涨船高。
如今四家合力,拉出百来名听用、敢战的修士,已不是难事。
这份家业,谁也不想再看它风吹雨打去。
“大哥,”
陈青远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陈青山今年五十有五了。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六十是一道坎,气血衰败之始,筑基希望便缈茫许多。
时间,已经很仓促了。
“你如今三关圆满,筑基之事,可都安排妥当了?”
陈青山闻言,脸上有期待亦有决绝。
“八九不离十了。”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简,轻轻推到石桌中央,
“今夜过来,便是为这两件事。其一,三日后,我打算闭关,修炼《百窍归源诀》,着手筑基。”
“你放心,闭关所需的一应丹药、灵石,我会为你安排妥当。”
陈青远立刻应道。
陈青山虽觉醒星辰战体,气血远比同辈修士悠长充沛,或许七十之龄仍有一搏之力,
但修仙之路,谁又愿意去赌那虚无缥缈的“或许”?
他能早一日下定决心,便多一分把握,少一分变量,陈青远也为他高兴。
“其二,”
陈青山手指点了点那两枚玉简,“便是此物。衍虎那小子从老篾匠和鹞子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让我务必交给你。”
陈青远心头一动,伸手拿起第一枚玉简。
神识沉入,脸色大变。
《地元禁阵总纲》。
竟是一套系统、完整、直达二阶上品的阵法传承!
远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阵道知识都要精微玄奥。
谢心玄老爷子当年所得传承本就不全,后来虽自行补益,但根基总有缺憾。
关键是这枚玉简,于他而言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他自成功绘制出“青木玄兵符”后,符阵之道便陷入了瓶颈。
根源便在于阵法底蕴不足,许多精妙变化无法理解透彻。
如今有了这套传承,前路壑然开朗。
陈青远又拿起第二枚玉简,神识再次探入。
这一次,饶是以他筑基后的心性,也忍不住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赤金宝体》。
竟是一门直指紫府圆满的肉身之法!
而且其品阶之高,已接近传说中的“完美无瑕”层次。
就品阶而言,已然超越了陈家当前所有的功法典籍。
陈青远心中浪潮翻涌。
谢锦舒筑基三关,法力、神魂早已圆满,独缺一部上乘的炼体法门奠基肉身。
之前遍寻不得,还曾为此发愁,没想到竟在此处柳暗花明!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并非“不费工夫”。
这是衍虎、素素他们,用命从秘境里带回来的。
“如何?”陈青山见他神色变幻,不由问道。
“天助我也。”
陈青远收敛心绪,将两枚玉简小心收起,
“大哥,这两样东西,来得太及时了。阵法传承可补我短板,炼体功法……正合锦舒她们之用。”
陈青山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那就好,还有就是素素那事”
“我倒是觉得可以换个思路。”
“你的意思是?”
“煞非邪,用之正则刚,用之邪则戾。心若澄镜,可以煞为锋;心若蒙尘,则反为煞噬。”
“我在想,素素体内的血煞,或许未必只能是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