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个‘土医生’，叫孙瞎子。”周振说，
“以前也是矿上的，后来眼睛被石头崩瞎了一只。
他懂点草药，镇上的人不管大病小病，都找他看。
信他，不信我们。”
“我们这次来，镇上的人知道吗？”
“知道。”周振点头，
“昨天镇长就来问过了。
我跟他说，是国家派来的最高级的专家，免费给大家治‘肺歪病’。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正说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从镇子的方向，慢慢地朝着营地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多岁，
满脸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中山装，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剧烈地咳嗽几声。
他的身后，远远地跟着几个镇民，探头探脑地望着这边。
“他就是镇长，叫马福全。”周振低声对苏奇说。
马福全走到营地警戒线外，停下了脚步。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正在搭建的，充满现代科技感的设备，
最后，落在了苏奇这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身上。
“你们……就是北京来的专家？”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我们是江城来的。”方博一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最和善的笑容，
“老乡你好，我们是国家‘清肺计划’的医疗专家组，
这次来，
是专门为了解决大家的‘肺烂病’问题的。”
“清肺？”
马福全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那不是笑，是讥讽。
“又来‘清肺’？清了我们三代人，除了坟头，清出什么了？”
“来的官，换了一茬又一茬。说的话，倒是一模一样。”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怨气。
方博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乡，这次不一样。”他耐着性子解释，
“我们带来了全国最先进的设备，有最顶尖的专家，我们的组长苏奇主任，更是……”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主任，什么专家。”
马福全直接打断了他，手里的木棍，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震起一圈黄土。
“红沙镇，不欢迎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你们的那些机器，我们用不上。我们这些贱骨头，也犯不着让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贵人动手。”
“是来做检查，还是来采血，我们不管。但我们镇上的人，一个都不会去。”
方博一还想说什么，马福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已经越过他，死死地盯住了苏奇。
“别在我面前演戏了！”
“不就是想从我们这些快死的人身上，挖点东西回去，写你们的报告，升你们的官吗？”
“拿我们的烂肺，换你们的红帽子，这买卖划算！”
这话，已经不是不信任了，是赤裸裸的羞辱。
“做梦！”
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最后两个字，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咳得弯下了腰，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营地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专家组的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和尴尬。
他们带着一腔热血和最顶尖的技术来到这里，
没想到，
连门都还没进，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方博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发作，但对着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这怎么办？”一个年轻专家小声问。
“不识好人心……”另一个专家愤愤不平地嘀咕。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苏奇。
苏奇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老人远去的背影。
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影像透视】能力，已经穿透了马福全那件破旧的中山装。
他看到了老人那因为长期慢性缺氧而呈现暗紫色的嘴唇。
看到了他胸廓的形状，已经因为严重的肺气肿而变成了典型的“桶状胸”。
他甚至看到了，在老人左肺的上叶，有一个直径超过五厘米的巨大占位。
肿瘤组织已经侵犯了胸膜，并且，在纵膈里，能看到多枚肿大的淋巴结。
肺癌，iv期。伴有阻塞性肺炎和重度肺气肿。
根据模型的估算，在不进行任何干预的情况下，这位老人的预期生存期，不会超过三个月。
苏奇收回了目光。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方博一，和士气明显受挫的专家组。
“你们觉得，我们是被拒绝了？”他平静地问道。
没人回答。事实不就摆在眼前吗？
“不。”苏奇摇了摇头。
“他不是在拒绝我们。”
“他是在求救。”
……
“求救？”
方博一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苏奇的逻辑。
那个老人刚才的态度，分明是充满了敌意和抗拒，
恨不得立刻把他们赶走，这怎么能是求救？
“他刚才一共咳嗽了十七次，其中三次是痉挛性呛咳。”
苏奇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数据。
“每一次呼吸，他的胸锁乳突肌和斜角肌都过度参与，这是典型地使用了辅助呼吸肌，证明他已经处于严重的呼吸窘迫状态。”
“他说话时，语速很快，情绪激动，但每句话之间，都有一个微小的停顿，用来换气。
说明他的肺功能储备，已经接近极限。
刚才那几句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苏奇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呼吸科和icu专家。
“你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这些体征，你们看出来了吗？”
被他点到名的几位专家，脸上都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他们刚才所有的注意力，
都集中在老人那充满敌意的话语上，
完全忽略了这些最基础的，
刻在教科书里的临床体征。
或者说，他们看见了，但没有像苏奇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