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儿媳妇吓得脸都白了,想说什么,却被老人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方主任,准备手术。”
苏奇转身,下达了指令。
方博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他选择了相信。
“是!”
一个简易的“手术室”,在其中一个大型帐篷里被迅速布置起来。
马福全侧躺在行军床上,露出了左侧的胸壁。
一名护士正在为他进行局部的皮肤消毒和麻醉。
专家组的成员们,全都围了过来,
他们想亲眼看看,苏奇到底要如何完成这次匪夷所思的“拆弹”。
“超声仪。”苏奇伸出手。
一台便携式彩色多普勒超声仪被推了过来。
苏奇拿起探头,沾上耦合剂,贴在了马福全的左侧胸壁上。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模糊的,黑白交错的影像。
在场的影像科专家们都凑过来看。
他们只能勉强分辨出肋骨的强回声影,和肺组织那如同“暴风雪”般的伪像。
想要在这种干扰下,清晰地看到那个所谓的“张力性肺大疱”,
并且定位穿刺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苏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视野里,【影像透视】早已开启。
皮肤、肌肉、肋骨,在他眼中层层剥离,变得透明。
那个因为气体过度充盈而膨胀到极限的肺大疱,
像一个灰色的、半透明的幽灵,紧紧地贴在胸膜的内壁上。
他甚至能看到,在大疱的表面,那些比蛛丝还要纤细的血管,
因为被过度牵拉而呈现出一种危险的紧绷感。
他还能看到,紧贴着肺大疱的下方,就是那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穿刺的“窗口”,只有不到两厘米。
深度、角度,但凡有丝毫的偏差,针尖要么刺入心脏,
要么就会错过肺大疱,刺入健康的肺组织,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准备穿刺针。”苏奇说。
尹雪递过来一个无菌治疗盘,里面放着一支细长的,带着引导钢丝的胸腔穿刺针。
苏奇左手拿着超声探头,固定住穿刺点。
右手,捏起了那根冰冷的钢针。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寒风在帐篷外呼啸,卷起沙粒,敲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帐篷内,却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单调而平稳的“滴滴”声。
马福全闭着眼睛,他的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在微微发抖。
苏奇的手,动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
针尖,以一个精准而刁钻的角度,垂直刺入皮肤。
“嘶……”
帐篷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快了!
太果断了!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胸腔穿刺是一个需要极其小心谨慎的操作。
医生需要一点一点地试探,通过针尖传来的落空感,来判断是否进入了胸膜腔。
但苏奇,完全跳过了这个过程。
他仿佛对皮下的解剖结构了如指掌,一针,就直接刺向了那个看不见的目标。
针尖穿过皮肤,皮下组织,肋间肌……
“进去了!”
一名专家忍不住失声低语。
苏奇的手腕,稳如磐石。
他能清晰地“看”到,针尖正在以毫米级的精度,逼近那个灰色的“幽灵”。
一厘米……
五毫米……
三毫米……
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肺大疱壁的那一瞬间,
苏奇的手指,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旋转发力的动作。
针尖,
改变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
它没有直接刺入,而是像一把最精巧的钥匙,
顺着肺大疱表面最薄弱、血管最稀疏的一点,轻轻地,“滑”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没有组织被撕裂的触感。
只有一种,利刃切开凝脂般的,顺滑。
成功了!
苏奇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操作,对他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迅速拔出针芯,将穿刺针的末端,连接到水封瓶的引流管上。
“咕噜……咕噜……”
水封瓶里,立刻冒出了一连串巨大的气泡。
大量的气体,正从马福全的胸腔里,被源源不断地引流出来。
监护仪上,原本已经开始缓慢下降的血氧饱和度,
开始回升。
马福全那因为缺氧而憋得发紫的脸,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在胸口许久的浊气。
整个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活了……活过来了!”
帐篷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着的,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专家组的成员们,看着苏奇,眼神里再次充满震撼。
他们看不懂。
他们完全看不懂。
如果说,石头村那次手术,还能用“天赋异禀”、“手感超群”来勉强解释。
那么这一次,在这片戈壁滩上,这神乎其技的一针,
已经彻底击碎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建立在眼见为实基础上的科学观。
方博一站在旁边,嘴巴半张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罗伯特在电话里,为什么会说苏奇是“魔鬼”。
因为,
当你面对一种你完全无法理解,却又真实存在的,
碾压你所有认知和尊严的力量时,
除了“神”或者“魔鬼”,你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它。
苏奇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拔出穿刺针,熟练地为马福全处理好伤口。
然后,他走到帐篷外。
那个儿媳妇立刻冲了上来,脸上满是泪水:
“医生,我爹……我爹他怎么样了?”
“没事了。”苏奇的语气依旧平静,
“今天晚上,他能睡个好觉了。”
他顿了顿,将一样东西,塞到了女人的手里。
女人低头一看,是她之前给苏奇的那包,被捏得变形的“闯爷”香烟。
“回去告诉他,”苏奇说。
“想活命,先把这个戒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只留下那个女人,和一整个营地,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人们。
当天深夜。
马福全被他儿媳妇搀扶着,回到了自己那间破旧的土屋里。
他躺在床上,感受着从未有过的,顺畅的呼吸。
胸口那块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仿佛被搬走了。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红沙镇临时营地的门口,
出现了一幅让所有专家都意想不到的景象。
镇长马福全,拄着他的那根木棍,站在营地门口。
在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老人,妇女,孩子……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忐忑、畏惧,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表情。
马福全走到苏奇面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那根拄了几十年的木棍,扔在了地上。
然后,对着苏奇,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石头村村民那一百个鞠躬,都更沉重。
因为它代表着,
这座被绝望和怨恨冰封了很多年的“寡妇镇”,
终于,向这个来自外界的年轻人,敞开了一道缝隙。
苏奇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清肺计划”最艰难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准备就绪的团队。
“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