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一声令下,整个营地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筛查机器。
方博一亲自坐镇登记处,两个医疗方舱车同时开放,ct和dr的检查流水线般展开。
抽血、留痰、记录病史……专家组的成员们拿出了在国内顶级医院都未曾有过的效率。
红沙镇的镇民们,在经历了最初的忐忑和畏惧后,也展现出了惊人的配合度。
他们不吵不闹,安静地排着队,按照护士的引导,一项一项地完成检查。
马福全没有离开,他就拄着那根被他重新捡起来的木棍,
站在队伍的最旁边,像一个监工,也像一个守护者。
他的存在,就是对所有镇民无声的命令。
苏奇没有参与具体的筛查工作。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中心实验室帐篷里,
面前的几个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从ct和dr上传回来的影像数据。
“xxx,三十七号,男性,六十八岁,右上肺结节影,直径12厘米,边缘毛糙,有分叶,考虑早期肺癌。”
“xxx,四十五号,女性,五十九岁,左下肺磨玻璃影,边界不清,伴有血管集束征,高度怀疑早期肺癌。”
影像科的专家,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报出一个新的阳性病例。
屏幕上,一幅幅触目惊心的肺部影像,不断跳出。
这里的肺癌发病率,高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我的天……”方博一中途进来喝口水,看到屏幕上的景象,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没拿稳,
“这……这哪是一个镇子,这简直是一个肺癌的活体样本库!”
“发病率高,分期早,病理类型集中。”苏奇的语气很平静,他指着屏幕,
“超过八成的病例,都是中央型小细胞肺癌或者鳞癌,这和氡气暴露以及吸烟史高度相关。”
筛查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
三百零七名镇民,除了几个常年卧床无法行动的,
其余全部完成了第一轮的影像学和血液学筛查。
专家组的成员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如获至宝的兴奋。
“报告苏主任!所有血样和痰液样本采集完毕!”
“报告苏主任!影像数据全部上传归档!”
初步统计结果很快出来。
三百多人的小镇,通过影像学筛查,
就发现了超过四十例高度疑似肺癌的病例,
其中大部分都是可以进行根治性手术的早期患者。
这个数字,让所有专家都沉默了。
“方主任”苏奇的目光从数据上移开。
“我们采集到的样本里,缺少了一部分人。”
方博一愣了一下,
他立刻调出镇民的原始名册,
和今天实际筛查的人员名单进行比对。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没错,少了十二个人。”方博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十二个人,在镇上的档案里,都被标注为‘重病卧床’。”
“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最需要我们检查的,但今天一个都没来。”
“我去问问镇长。”方博一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苏奇叫住了他,
“我和你一起去。”
他脱下白大褂,拿起一件外套,和尹雪一同走出了帐篷。
营地外,马福全并没有走。
他就拄着那根木棍,站在不远处,
看着营地里忙碌的众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马镇长。”苏奇走到他面前。
“苏主任。”
马福全转过身,他今天第二次对苏奇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感激,也有掩饰不住的忧虑。
“镇上的筛查,还顺利吗?”他问。
“很顺利,但有十二个人没来。”苏奇直接点明。
马福全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博一都有些不耐烦。
“他们……”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们不用查了。”
“查出来,也只是多一张废纸,多一份伤心。”
他转头,望向镇子深处一个破败的角落。
“他们都在孙瞎子那儿。”
“孙瞎子?”方博一问。
“镇上的‘土医生’。”马福全说,
“他以前也是矿上的,眼睛被石头崩瞎了一只。”
“这镇上几十年来,得‘肺烂病’死的,十个有九个,都是他送走的。”
“他说,医院的法子是折磨人。他有办法,让大家走得体面点。”
马福全的语气里,充满了矛盾。
“苏主任,我知道您是活菩萨。可孙瞎子……他也不是坏人。”
“他只是,见过的死人太多了。”
苏奇看着他。
“带我们去看看。”
苏奇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福全最终点了点头,拄着木棍,在前面带路。
三人穿过死寂的街道,来到一座比周围所有土屋都要破败的小院前。
院门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虚掩着。
院墙上,挂着一块被风沙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字的木牌。
木牌上,用墨画着一个葫芦。
“就是这儿了。”
马福全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院子里,浓重的中草药味混合着一种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奇推开院门。
一个独眼的老人,
正坐在院里的马扎上,
一下一下地捣着石臼里的草药。
他就是孙瞎子。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动作,
那只完好的眼睛抬起,望向苏奇。
“马福全,你还是把他们带来了。”孙瞎子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有几个病人,我们没见到。”苏奇开门见山。
“他们不用你们看。”孙瞎子说,
“他们已经没救了,就等着咽最后一口气。你们的机器,对他们来说,就是遭罪。”
“我们能减轻他们的痛苦。”苏奇说。
孙瞎子“呵”地笑了一声,充满了不屑。
“减轻痛苦?你们懂什么叫痛苦?”
他站起身,那只独眼里,射出一种让方博一都感到心惊的光。
“三十年前,我兄弟,咳血,喘不上气,送到县医院。
你们的前辈,切开了他的胸,说要把烂掉的肺拿出来。结果呢?开膛破肚,人死在台上,连一句整话都没留下。”
“十年前,李家的二小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你们又来了,说打一种叫‘吗啡’的针就不疼了。
结果呢?人是不疼了,也变成了一个睁着眼睛不认人的傻子,最后饿死了。”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大医生,只知道看片子,看报告。
你们见过人想吃口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最后瘦得像条野狗一样死在床上的样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控诉这片土地几十年的血泪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