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的回答，依旧是那么不讲道理。
他让护士给老妇人进行了颈部的局部麻醉。
然后，
他自己，拿起了那把冰冷的手术刀。
这一次，他没有用超声。
因为对于颈部的解剖结构，他比任何超声仪，都看得更清楚。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他们想看看，苏奇这次，又要创造什么样的奇迹。
苏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
轻轻地，搭在了老妇人颈部正中的皮肤上。
他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有尹雪知道，苏奇正在用他的指尖，
感受着皮肤下，气管环、甲状腺、颈动脉的，最细微的搏动和轮廓。
他的手，就是最高精度的3d定位仪。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
手术刀，落下。
没有划开长长的口子。
只有一个不到两厘米的，精准的，纵向切口。
皮肤，皮下组织，颈阔肌……
他下刀的每一个层次，都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血管和神经。
几乎没有任何出血。
刀尖，很快就抵达了气管前壁。
“准备好吸引器。”
苏奇头也不抬地说。
尹雪立刻将一根连接着负压吸引器的长导管，递到了他的手边。
苏奇左手固定住气管，
右手的手术刀，在第二和第三气管软骨环之间，轻轻一划。
一个光滑的，卵圆形的切口，出现了。
就在切口形成的一瞬间
，一股黄绿色的、带着恶臭的浓痰，从切口里喷涌而出。
“快！吸引！”方博一大喊。
但苏奇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
那根早已准备好的吸引器导管，
在痰液涌出的前001秒，就已经被他精准地，送进了气管切口。
“滋——”
负压吸引器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
那些足以致命的脓痰，没有一丝一毫外溢，全都被吸进了导管里。
苏奇的手腕，做着极其轻柔而快速的转动。
吸引器导管，在他的控制下，
像一条灵活的蛇，深入到老妇人肺部的各个角落，
将那些隐藏在深处的痰栓，一个个地，清理干净。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当吸引器导管被拔出时，储液瓶里，已经装了将近500毫升的，黄绿色的脓液。
在场的所有呼吸科专家，看着那瓶脓液，都感觉头皮发麻。
他们无法想象，这么多的“垃圾”，
是怎么堆积在一个如此瘦弱的老人体内的。
清理完气道。
苏奇将一个金属的气切套管，稳稳地，放入了气管切口，并且固定好。
然后，他将一个简易呼吸球囊，接在了套管的末端，
开始一下一下地，为老妇人辅助通气。
新鲜的，带着戈壁夜晚寒意的空气，
第一次，毫无阻碍地，进入了老妇人的肺里。
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的数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老妇人那张灰败的脸，渐渐地，有了一丝血色。
她那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变得平缓、深长。
她虽然还在昏迷中，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活过来了。
从死亡的边缘，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孙瞎子站在一旁，
看着那个脸上恢复了血色的刘阿婆，看着那个被苏奇捏在手里的呼吸球囊。
他的身体，再次晃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刘阿婆的男人，
二十年前，也是因为“肺烂病”，也是这样喘不上气。
他当时守在旁边，看着那个壮得像头牛一样的男人，活活把自己憋成了紫色，
最后，
瞪着一双不甘的眼睛，咽了气。
他无能为力。
二十年来，
他每一次想起那个场景，心都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以为，这就是命。
是他们这些被诅咒的矿工，
必须承受的，无法反抗的命。
可是今天。
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一把刀，一根管子。
就把这个“命”，给改了。
孙瞎子的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对“命运”的认知。
“下一个。”
苏奇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他把呼吸球囊交给了旁边的一名护士，让她继续为刘阿婆辅助通气。
他自己，则走向了第三个“活死人”。
……
第三个病人，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的男人，但他头发已经全白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没有疼痛，也没有喘息。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王老五，五十八岁。”
孙瞎子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飘忽，
“他吃不下东西。两个月，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一开始还能喝点米汤，现在，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食管癌？
方博一的第一反应。
但苏奇的【影像透视】，却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这个男人的食管是通畅的。
问题，出在他的胃。
一个巨大的肿瘤，从胃底部长出，几乎填满了整个胃腔，
并且，
已经向上侵犯，堵死了食管和胃连接的贲门。
胃癌，
晚期，
伴贲门梗阻。
所以，他不是咽不下去，
而是咽下去的东西，没有地方可去。
“准备胃造瘘工具包。”苏奇说。
胃造瘘，就是在肚子上打个洞，直接放一根管子到胃里，用来输注营养液。
这同样是一个需要在胃镜和x光引导下进行的手术。
因为医生需要确保，造瘘的管子，
既要精准地进入胃腔，
又要让胃壁和腹壁紧密地贴合在一起，防止胃液漏到腹腔里，引发致命的腹膜炎。
但在苏奇这里，规则，再一次被改写。
他甚至没有用超声。
他只是用手，在男人干瘪的肚皮上，按了几个点。
然后，
拿起一把手术刀，在左上腹，切开了一个只有一厘米的小口子。
接着，
他拿起一根带着长长缝合线的穿刺针，从那个小口子里，刺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只有苏奇自己知道。
他的脑海里，男人腹腔内的三维结构，清晰无比。
那根穿刺针，在他的控制下，
像一根缝衣针，精准地，穿透了腹壁，然后，又穿过了胃壁。
他用那根针，在胃壁和腹壁上，缝了四针。
将原本分离的胃和肚子，硬生生地，给“钉”在了一起。
然后，
他才将一根蘑菇头一样的喂养管，顺着穿刺的路径，送进了胃里。
最后，
他将喂养管末端的水囊充满水，卡在胃壁上，完成了固定。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