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淼的脸涨红了,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论据。
他说的是事实。
他们就像一群装备精良的士兵,
被告知要去攻占一个山头,
但现在发现山头上可能根本没有敌人。
可他们除了攻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宁薇没有参与讨论。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
那片由无数个“β-淀粉样蛋白”沉积点构成的,杂乱无章的“星空”。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路是错的。
但她的整个知识体系,又无法为她指出一条新的道路。
就在实验室陷入新一轮的死寂时,苏奇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医大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径直走到那块巨大的数据屏幕前。
宁薇和她的团队,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苏奇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十秒。
他的大脑里,
【科研辅助模块】正在对那片数据的海洋,
进行着最底层的,结构性挖掘。
他要找的,
不是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
闪闪发光的“β-淀粉样蛋白”垃圾。
他要找的,
是藏在万米深海之下,那个真正引爆了这场海啸的,
地壳板块的断裂点。
【数据交叉比对完成。】
【病理演化模型构建中……】
【警告:发现逻辑悖论。】
【悖论分析:β-淀粉样蛋白沉积程度,与神经元死亡速度,不存在绝对正相关。】
【启动逆向因果推演……】
【锁定关键变量:tau蛋白,t-p217位点。】
【结论:t-p217位点的高度磷酸化,是神经元自噬级联反应的‘零号事件’。它先于β-淀粉样蛋白的广泛沉积。】
原来如此。
苏奇没有多少意外。
过去三十年,
全球的科研人员都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狂奔,
这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aβ斑块太明显了。
它就像凶案现场最显眼的血迹,吸引了所有侦探的目光。
但真正的凶手,是那个扣下扳机后就悄然离去的人。
血迹,只是他留下的痕迹。
β-淀粉样蛋白,不是原因。
它是神经元死亡后,留下的,坟场。
想到这里,苏奇伸出手,指着屏幕的一角。
那里,是宁薇团队刚刚放弃的一个,关于tau蛋白磷酸化的,废弃数据模型。
“你们在垃圾堆里找凶手。”
苏奇的声音很平静。
“真正的火源,在这里。”
宁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毫不起眼的,
被标记为“无统计学意义”的磷酸化位点——t-p2217。
“苏主任,这个位点我们分析过。”
曹耀中,忍不住开口,
“它在早期患者中的表达水平,确实有轻微上浮,但样本量太小,方差太大,根本无法作为有效的诊断标志物。”
“你们看的是静态结果。”
苏奇没有回头。
“我要你们看的,是动态过程。”
他看向宁薇。
“宁薇。”
“在。”
宁薇立刻应声,站到了主控台前。
“切换模型参数。”
苏奇下达第一个指令,
“将β-淀粉样蛋白模型权重降为零,所有计算资源重新定向。”
“是。”宁薇没有丝毫犹豫。
她没有去执行什么“清空指令”,那种操作毫无意义且不专业。
她只是在后台代码中,将一个核心参数从“1”改为了“0”。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团队数日心血的aβ模型并未消失,
只是瞬间黯淡下去,
变成了一片不再参与运算的、静默的背景。
“调出t-p217磷酸化位点,与全脑神经元活性衰减的,四维时序关联模型。”苏奇继续说。
“好的。”宁薇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她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思考。这不是因为她提前知道答案,
而是苏奇给出的指令清晰到了每一个字符。
她调用了“天幕”底层一个从未被启用的高级渲染接口,
这个接口,是吴军团队按照苏奇的要求,
专门为未知病理推演预留的“上帝视角”。
“以海马体为起始点,模拟链式反应,渲染速度调到一百倍。”
“明白!”
随着宁薇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屏幕上,那片杂乱的“星空”,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两个并列的,动态演化的大脑模型。
左边,是β-淀粉样蛋白的沉积过程。
像一片片肮脏的雪花,缓慢地,无序地,覆盖着大脑皮层。
右边,是t-p217位点的磷酸化过程。
它不像雪花。
它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
从海马体的一个点开始,
以一种精准的、不可逆的、链式反应的模式,
向整个大脑蔓延。
导火索烧过的地方,代表着神经元活性的蓝色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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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灰色。
而那些“雪花”,那些β-淀粉样蛋白,
则是在蓝色光点熄灭之后,才姗姗来迟地,在那些灰色的“坟场”上,堆积起来。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他们亲眼看着,
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真理”,在屏幕上,
被以一种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彻底粉碎。
“不……这不可能……”
曹耀中喃喃自语,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如果苏奇是对的。
那意味着,
过去三十年,
全世界所有顶级的制药公司,
所有顶级的实验室,都在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
耗费了天文数字的资源,进行着一场,缘木求鱼的,徒劳的狂奔。
他们不是在治病。
他们是在给坟场,扫雪。
“现在,”
苏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把所有的计算资源,都切换到这个方向。”
“我要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份,关于t-p217位点磷酸化,最完整的,分子动力学报告。”
说完,苏奇顿了顿。
站在巨大的数据屏幕前,
看着屏幕上那条被点燃的“导火索”,
看着它精准地,不可逆地蔓延,烧毁一片片神经元。
周围,
宁薇的团队成员还处在世界观崩塌的巨大冲击中。
曹耀中嘴唇翕动,他想质疑,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基础,
都在那残酷的动态模型面前化为灰烬。
“我明白了。”
宁薇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