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化学降解,而是分子构型的崩溃。
烽火41的结构太过精巧,也太过脆弱。
那个“可逆性安全锁”基团,在脱离特定溶剂环境后,会因为氢键网络的瓦解而迅速失活。
这就像一把用冰雕刻的剑,锋利无比,但只要温度升高,就会融化成一滩水。
苏奇闭上眼睛。
【药物分子设计模块,全力运算。】
他的脑中开始构建一个全新的分子结构。
他需要的,不是改变烽火41本身,而是为它设计一个“鞘”。
一个能将它完整包裹、隔绝外部环境、同时不影响其活性的“分子鞘”。
无数个化学结构在他脑中闪过。
聚乙二醇?不行,亲水性太强,会干扰药物的细胞膜穿透。
脂质体?不行,包封效率太低,而且释放机制不可控。
环糊精?
苏奇的思维停顿了一秒。
当初s-17抑制剂的研发因肝毒性陷入死局,正是环糊精这个“分子集装箱”,将项目从失败的边缘拉了回来。
环糊精,一种由葡萄糖分子环化而成的天然化合物。
它的结构像一个空心的桶,外侧亲水,内侧疏水。
可以将疏水性的药物分子包裹在“桶”里,隔绝外部环境,同时不影响药物的生物活性。
但普通的环糊精还不够。
苏奇需要一种经过特殊修饰的、能与烽火41精准匹配的环糊精衍生物。
【药物分子设计模块,开始定向设计。】
一个全新的分子结构,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它的“桶口”被羟丙基修饰,增强了对烽火41的包封能力。
它的“桶身”被甲基化,提高了在生理环境中的稳定性。
最关键的是,它的“桶底”连接了一个ph响应型的“开关”。
当这个“分子鞘”到达肿瘤微环境后,会因为酸性环境而打开,释放出内部的烽火41。
这是一把有鞘的剑。
平时锁在鞘中,稳定无比。
战时出鞘,锋利依旧。
苏奇睁开眼睛。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出现在屏幕上。
随即,他调出一套合成路线。
三步合成法。
第一步,羟丙基化。
第二步,甲基化。
第三步,ph响应基团的偶联。
每一步的反应条件、催化剂、溶剂配比,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苏奇将这份文件发送给方博一。
邮件的主题只有四个字。
【这是剑鞘。】
……
“烽火计划”实验室。
方博一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他打开邮件,那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式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随即,一种夹杂着羞愧和震撼的电流,从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环糊精。
这个结构的核心,竟然是他们不久前才在s-17项目中用过的环糊精。
答案,原来一直就在他们眼前,被他们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彻底忽略了。
他们所有人都在死磕“烽火41”本身,试图从内部加固它脆弱的结构,就像一群铁匠,对着一把冰做的剑束手无策。
而苏奇,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碰那把剑。
他直接造了一个剑鞘。
方博一的目光飞速扫过苏奇给出的三步合成路线,每一步的参数都精确得可怕。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不是简单的复制。
苏奇在环糊精的结构上,加入了一个全新的基团,一个只在酸性环境下才会打开的“ph响应开关”。
方博一明白了。
这不只是一个保护药物不融化的剑鞘。
这是一个智能的剑鞘。
它能带着这把冰剑,穿过人体复杂的环境,精准地在酸性的肿瘤组织旁,自动“出鞘”。
这个男人的大脑到底是怎么构造的?
方博一放下了通讯器,那股源自苏奇的、不讲道理的信心,再次注入他几乎被抽干的身体。
“立刻启动合成!”
方博一的声音,通过广播,炸响在死寂的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再次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疲惫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a组负责羟丙基化,b组负责甲基化,c组负责ph响应基团的偶联。
三台反应釜同时启动。
计时器归零,重新开始倒计时。
距离72小时死线,还剩1小时22分钟。
方博一站在主控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的视线,锁定在屏幕上那三条代表反应进度的曲线。
“这是最后一战了。”
他喃喃自语。
……
国家精准外科研究中心,“记忆守护计划”i期临床试验区。
病房里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
赵文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刀刃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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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了,他给林慧削苹果的手法从没变过。
薄薄的果皮呈螺旋状垂下来,从不中断。
林慧安静地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片云上。
病房里只有水果刀切削的细微声响。
赵文博习惯了这种沉默。
妻子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开口说过话了。
他每天做的,就是陪着她坐着,给她削苹果、剪指甲、梳头发。
就像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刀刃刚转完最后一圈。
“文博。”
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
赵文博的手停在半空。
苹果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滚到了床脚。
他保持着削苹果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文博,”林慧再次开口,发音清晰,“我想……喝水。”
赵文博猛地抬起头。
妻子正看着他,她的视线里有焦点,有神采,有他已经两年没见过的、活着的光。
“小慧?”他的声音在颤抖。
“嗯。”林慧点头,“我有点渴。”
赵文博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冲到床边,双手握住妻子的手。
“小慧,你……你认识我?”
林慧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是我丈夫啊,我当然认识。”
赵文博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四十年的婚姻,几年的失语,无数个绝望的夜晚。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妻子会这样走完余生的事实。
但此刻,当她重新认出他,重新叫出他的名字时,他才发现,那些被他深埋的期待,从未真正消失过。
“我去给你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