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的进展,确实很快。”苏奇下了结论,
“运动神经元正在以每个月百分之五的速度凋亡。按照这个趋势,半年后,你会坐上轮椅。一年后,呼吸肌开始受累。”
“两年后,你会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无法说话,无法吞咽,无法呼吸,但你的大脑会无比清醒。”
苏奇的描述,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产品报废说明书。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蔡石的心里。
蔡石那张常年保持着威严和镇定的脸,开始一点点垮塌。
他引以为傲的商业帝国,
他积累的巨额财富,在“程序性死亡”这几个冰冷的字眼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没有办法了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有。”苏奇吐出一个字。
蔡石猛地抬起头。
“我正准备启动一个项目,代号‘破冰’。”
苏奇说,
“专门针对运动神经元病。但这个项目,现在还只存在于理论和构想中。”
“我需要一个‘0号病人’。”
“我愿意!”蔡石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别急着回答。”苏奇看着他,
“‘0号病人’,意味着你是第一个接受未知疗法的人。
你将要面对的,不是治愈的希望,而是巨大的、完全不可预测的风险。”
“药物可能会无效,病情会继续恶化。”
“药物可能会产生严重的毒副作用,加速你的死亡。”
“甚至,它可能会让你陷入一种比渐冻症本身更痛苦的境地。”
苏奇停了下来,给蔡石留下了思考的时间。
高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知道,苏奇从不是一个贩卖希望的商人,他只陈述事实。
蔡石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江城正在修建的世界医疗大城基础设施工地。
他曾经站在自己人生的巅峰处,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直到他的手指,第一次不听使唤。
才知道,身体健康,才是自己人生最宝贵的财富。
良久,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苏奇。
“苏主任,我前半生,一直在做各种投资。”
蔡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平静,
“我知道,风险越高的项目,潜在的回报越大。”
“我愿意成为你的‘0号病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
“无论结果如何,我一个人承担。”
“另外,”他补充道,
“那一千亿的投资,和这件事无关。
无论我最后是生是死,这笔钱,都会在三天内,打入启明星的账户。”
“我只有一个愿望。”蔡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死了,希望你们能继续研究下去。让以后得了这个病的人,不用再像我一样。”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那只颤抖的左手,向苏奇伸了出来。
苏奇看着那只手,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是一个绝症病人,与一个向绝症宣战的医生之间,最庄重的契约。
……
启明星基金会顶层,那间极简风格的会客室。
蔡石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因为肌肉的不自主颤抖而显得有些崎岖,但每一划都透着决绝。
他签下的,是价值一千亿的投资协议,
和一份将自己生命完全交出的“零号病人”知情同意书。
“苏主任,我的公司,我的人生,都交给你了。”
蔡石放下笔,看向苏奇。
苏奇没有回应这份沉重的托付,只是点了点头。
契约成立,但战争还未开始。
高岚将文件收好,递给身后的法务。
她看向苏奇,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始终一言不发的老李。
“苏奇,关于‘破冰计划’的第一次人体试验,我和老李商量了一下。”
高岚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
“我们一致认为,需要一位国内最顶级的神经内科专家,作为独立第三方,对你的方案进行最终评估。”
苏奇明白,这不是不信任,而是必要的程序。
攻克癌症,他已经封神。
但渐冻症是另一座山,而且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前置案例的情况下,直接进行人体试验。
高岚和老李需要对蔡石负责,更需要对整个计划,对国家负责。
“谁?”苏奇问。
“王德明院士。”老李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出,连蔡石身后的私人医生王波,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王德明。
华夏工程院院士,京城协和医院神经内科终身教授。
这个名字,在华夏神经内科学界,就等同于“金标准”本身。
他主编的《神经病学》,是每一位医学生绕不开的教科书。
更重要的是,王德明院士在als领域,
有超过四十年的临床与研究经验。
他见过太多被判死刑的病人,也见过太多宣告失败的药物。
他是一个最纯粹的学者,也是一个最固执的守旧者。
“我没意见。”苏奇说。
他知道,要启动“破冰计划”,王德明是必须翻过的一座山。
……
两天后。
启明星生命科学中心,最高级别的保密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气氛严肃。
苏奇、宁薇、高岚、老李悉数在座。
主位的对面,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形清瘦的老人。
他就是王德明。
他的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和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破冰一号”的初步设计方案。
他已经对着这份十几页的方案,看了整整一个小时,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只有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宁薇坐在苏奇身边,手心微微出汗。
这份方案,是她带领团队,根据苏奇的理论框架,熬了两个通宵才完成的。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分子结构,她都倒背如流。
但在王德明院士面前,她依然感到一种来自学术辈分的巨大压力。
终于,王德明放下了方案,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
“苏奇教授。”
王德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
“我首先要承认,无论是终结癌症的‘烽火’,
还是逆转记忆的‘神桥’,都是足以载入史册的成就。”
他顿了顿,将那份方案往前推了推。
“但是,阿尔茨海默病,和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难题。”
“我看了你的方案,理论很大胆,设计很精巧。
利用选择性神经生长因子,通过纳米机器人进行靶向递送,修复受损的运动神经元轴突。这个思路,在理论上,是讲得通的。”
“但科学,不是只存在于理论上的。”王德明的语气开始变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