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动物模型数据呢?”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只在你的报告里,看到了基于计算机模拟的药效预测。
没有小鼠模型,没有大鼠模型,更没有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
“你跳过了所有必要的临床前验证步骤,打算直接在人的身上做实验。”
“苏奇教授,恕我直言,这违背了现代医学研究的所有基本准则。”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高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宁薇想要开口解释,却被苏奇用一个平静的手势制止了。
“王院士,”苏奇开口,
“传统的als动物模型,无论是sod1突变体小鼠,还是tdp-43转基因模型,
都无法完全复现人类als复杂的病理进程。
它们的生存周期太短,病理表现也与人类患者有显着差异。”
“在这样的模型上花费三到五年的时间,去验证一个注定有偏差的结果,我认为,是对生命的浪费。”
王德明扶了扶眼镜。
“我承认现有动物模型的局限性。但它们至少能为我们提供最基础的安全性数据。
比如,你的‘破冰一号’,它的靶向性真的能做到百分之百吗?”
“万一它错误地作用于其他神经元,比如感觉神经元,会发生什么?病人可能会出现无法忍受的剧痛。”
“如果它作用于自主神经元,会发生什么?病人的心跳、呼吸,都可能陷入紊乱。”
“这些潜在的、致命的脱靶效应,你在计算机里,模拟不出来。”
王德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最关键的点上。
他不是在否定苏奇的理论,他是在用几十年的经验,指出苏奇方案中最致命的风险——未知。
“这些,我考虑过。”苏奇回答。
“那你如何解决?”王德明追问。
“通过更精准的分子设计,以及在治疗过程中,对所有神经电信号进行实时监控和干预。”苏奇说。
王德明摇了摇头。
“‘实时监控和干预’,说起来容易。神经系统的反应是以毫秒计算的。等你发现问题,再进行干预,一切都晚了。”
“年轻人,科学研究,要一步一个脚印。敬畏生命,首先要敬畏流程。”
话语里的重量,穿透了会议室的空气。
苏奇听懂了。
这不是个人的刁难,也不是学阀的打压。
这是一个在传统科学范式中跋涉了一生的前辈,
在用他唯一的方式,去拷问一个即将踏入禁区的后来者。
他畏惧的,或许不是苏奇的失败,而是苏奇从未失败过。
老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奇知道,这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质询。
如果他连王德明院士都无法说服,那“国士之上”的授权,就只是一句空话。
他能察觉到身旁宁薇的紧张,
王德明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都切中要害,是任何一个严谨的科学家都无法回避的。
苏奇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
和王德明这样的学者进行纯粹的理论辩论,没有意义。
他们的认知,建立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科学范式之上。
一个是基于海量实验数据,通过归纳、总结,一步步摸索前进的传统医学。
另一个,是基于底层规律,通过推演、设计,直接构建最终答案的未来医学。
苏奇缓缓站起身。
“王院士,”他说,“您说的都对。”
“基于现有的医学认知和科研流程,我的方案,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苏奇会直接承认。
王德明也有些意外。
“那么,你打算如何说服我?说服伦理委员会?”
苏奇没有回答。
他走到会议室前方巨大的显示屏前,将一个加密u盘插了进去。
“理论的辩论,是低效的。”
苏奇转过身,看向王德明,也看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所以,我不打算辩论了。”
“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
苏奇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王德明院士靠在椅背上,
他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推翻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科学准则。
高岚和老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苏奇要拿出真正的底牌了。
苏奇没有多余的操作,只是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
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8k显示屏,瞬间被点亮。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华丽的三维模型,
而是一份标题为
《关于蔡石先生als病程的根本原因分析及“破冰”项目干预逻辑推演》
的报告。
首页,是一张简洁的曲线图。
一条红色的曲线,以一个陡峭的角度,决然地向右下方坠落。
“这是根据蔡石先生历次肌电图数据,建立的运动神经元存活率衰减模型。”
宁薇的声音响起,她负责进行讲解。
紧接着,
一条蓝色的虚线出现在图上,它在红色曲线的下方,只是略微平缓了一点点。
“这是目前标准疗法,力如太的理论干预效果。结论是,它只能将病人的生存预期,延长二到三个月。”
王德明盯着那两条几乎重合的曲线,没有说话。
这张图,他看了几十年,早已麻木。
“问题,出在这里。”
苏奇接过了话语权,切换到报告的第二页。
屏幕上,
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蛋白质分子结构图,
上面用红圈标注出了一个特定的折叠错误位点。
“我们通过对蔡石先生的脑脊液样本进行蛋白组学分析,发现了他体内tdp-43蛋白的特异性错误聚集模式。”
“这种聚集,会直接锁死细胞内的线粒体能量输出,并且现有的任何药物都无法逆转这个过程。”
苏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王德明身体微微前倾。
他一辈子都在研究tdp-43蛋白,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根本的病因呈现。
这不是一个推测,这是一个结论。
“所以,‘破冰一号’的设计逻辑,不是去修补,而是重建。”
苏奇翻到最后一页。
屏幕上并列着两张分子式图。
左边,是“破冰一号”的核心功能基团。
右边,是运动神经元细胞膜上一种罕见的特异性受体。
“我们设计了一把‘钥匙’。”
苏奇指着左边的图。
“它只有在遇到运动神经元表面这个独一无二的‘锁孔’时,才会激活,并启动细胞内部的能量代谢通路重启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猜到了王德明心中所想。
他又调出了一张图,那是一个感觉神经元的细胞膜结构示意。
“这是王院士担心的感觉神经元。您看,它的表面,没有匹配的‘锁孔’。所以,药物对它来说,是完全惰性的。”
没有华丽的动画,没有虚幻的模拟。
只有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化学式,和无可辩驳的逻辑闭环。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王德明院士张着嘴,苍老的脸上,是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穷尽一生,试图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前进。
而苏奇,直接给了他一张整条隧道的结构图,并标明了唯一的出口。
这不是科研。
这是上帝在画蓝图。
“王院士,”苏奇转过身,看着他,“现在,您还认为,这是赌博吗?”
王德明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屏幕前,伸出颤抖的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冰冷的分子式。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苏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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