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女孩那不受控制的“舞蹈”,没有在他的脸上引起任何变化。
他看过无数次类似的教科书图谱。
典型的基底节纹状体神经元变性。
他关掉视频,打开基因报告。
【htt基因,cag三核苷酸重复序列:58次。】
数字冰冷地陈述着事实。
正常阈值在10到35次之间。
超过40次,疾病必然发生。
重复次数越多,发病越早,病程越重。
58次。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这是不可逆转的死刑判决。
苏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敲击。
他脑海中,关于“医学圣地”度条,依然停在15。
系统关于“人才储备不足”的警告再次浮现。
他需要的不只是外科医生,更是能开辟全新疆土的基础研究者。
他构想中的那所大学,需要前所未有的教材,
需要颠覆性的课题,需要一个足够宏大的立校之本。
攻克癌症,是与死神赛跑。
攻克als,是为生命逆天改命。
而攻克遗传病……
那是直接修改生命出厂时就已写下的错误代码。
如果说前两者是在修补破损的建筑。
那么后者,就是在重铸地基。
这正是他所需要的高维度课题。
单基因遗传病,是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靶点明确,逻辑清晰。
攻克一个,就意味着掌握了通往整个基因库的钥匙。
帕金森、血友病、地中海贫血……
他抬起头,启动了内部通讯。
“高岚,帮我接通约翰松。”
几秒后,办公室的屏幕亮起,浮现出约翰松憔??悴的脸。
看到苏奇,老人身体前倾,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些感谢的话。
苏奇抬手,制止了他。
“我看过报告了。”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直切核心。
“cag重复58次,青少年型亨廷顿病。
初期,表现为舞蹈样动作和情绪不稳。”
约翰松愣住了,随后只能下意识地点头。
“是,是的……苏医生,您……”
“丁苯那嗪或抗精神病药物,只能缓解症状,无法阻止神经元死亡。”
苏奇看着屏幕中的老人。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错误,只要细胞在分裂,
毒性蛋白就会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约翰松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黯淡。
这些,正是绝望的根源。
“但是,”苏奇的声音没有起伏,
“代码写错了,改过来就行。”
约翰松猛地抬起头。
改过来?
那是存在于人体几十万亿细胞中的指令。
要如何修改?
“苏医生,您的意思是……”
“我正在筹备一所大学。”
苏奇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约翰松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这所大学,不教授既有的知识,只研究如何解决未知的问题。”
苏奇靠在椅背上。
“你的孙女,可以成为这所大学的第一个研究课题。”
“我不保证治愈。”
苏奇从不给予百分之百的承诺。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承诺。”
他平静地看着屏幕那头的老人。
“我会启动一个新项目,目标是让‘遗传魔咒’这个词,从医学词典里彻底消失。”
“不只是为了你的孙女,而是为了所有生来就带着错误代码的人。”
约翰松呆住了。
作为一个科学家,他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何等的狂妄。
可当他看到那双年轻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
他想起了“烽火”,想起了那个在icu等待重生的蔡石。
他那颗因绝望而衰老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谢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两个字。
苏奇切断了通讯。
承诺已经给出,接下来是执行。
他立刻接通了宁薇的加密频道。
背景音有些嘈杂,宁薇的团队仍在为“神桥·天枢”的制备忙碌。
“宁薇。”
“我在。”宁薇的声音立刻变得清晰,
“蔡石先生情况稳定,‘灵鹊’导管预计明天凌晨运抵江城。”
“很好。”
苏奇停顿片刻,下达了新的指令。
“在‘破冰计划’下,建立一个全新的子项目。”
“代号:天命。”
宁薇那边沉默了一秒,在记录。
“研究方向?”
“所有单基因遗传性神经系统疾病。”
苏奇看着终端上那不断旋转的dna双螺旋模型。
“包括亨廷顿舞蹈症、脊髓性肌萎缩症、遗传性共济失调……”
“联系高岚,动用基金会的全球渠道。”
“我要这些疾病的样本。”
“越多越好。”
“不只是病历,我要他们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
宁薇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波澜。
“您要直接触碰基因了?”
“既然要建一座新城,”苏奇的声音很淡,
“总要把地基里的烂泥,清理干净。”
“明白。”
宁薇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立刻安排。”
通讯结束。
苏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蔡石的手术,是眼前的决战。
而“天命”计划,是通往未来的,另一场更为漫长的远征。
……
江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笼罩。
凌晨两点,街道空旷寂寥,
雨水在路灯下划出一道道斜线。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
护送着一辆重型特种运输车,无声地撕开雨幕。
车队没有拉警笛,甚至连车灯都压得很低,
像一群潜行的幽灵,悄然驶入江城中心医院的地下车库。
车库b3层,那是平日里不对外开放的战备区域。
此刻,这里已经被全副武装的人员接管。
刺眼的白炽灯下,运输车稳稳停住。
车门打开,并没有那种电影里常见的众多黑衣保镖簇拥的场面。
先下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胡渣的老头。
他是“长城”负责人,老李。
紧接着下来的,是一个眼圈深陷、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男人。
他身上的白衬衫皱皱巴巴,甚至还沾着几点不知名的黑色油污。
他是航天科工集团909所所长,李振邦院士。
这七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到了。”
老李看了一眼李振邦,递过去一根烟,
“不抽一口提提神?”
李振邦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手抖,不敢抽。我要亲手把它交出去。”
两人走到车厢后方。
液压系统泄气的声音响起,厚重的装甲门缓缓升起。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被固定在中央的银色金属箱。
箱体不大,约莫半米见方,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和符号,
只有一个正在闪烁的蓝色指示灯,显示着内部的恒温恒湿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