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走上前,输入了三道极其复杂的密码,
又验证了指纹和虹膜。
“咔哒”一声轻响。
金属箱的锁定解除。
李振邦没有让旁边的工作人员插手,
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提起箱子。
这箱子不重,但在他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走吧。”
一行人穿过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
“0号手术室”外。
这里是江城中心医院最神秘的区域,
也是苏奇为了应对未来那座“医学之城”的需求,不断完善,持续打造的实验性手术堡垒。
全防辐射墙体,独立循环的空气系统,
甚至拥有独立的备用电源和卫星通讯链路。
苏奇站在更衣室的门口,已经换好了刷手衣。
他看起来很平静,就像只是要去做一台普通的阑尾切除术。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尹雪知道,为了这一刻,苏奇已经准备了很久。
电梯门打开。
老李和李振邦走了出来。
看到苏奇的那一刻,
李振邦原本有些佝偻的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
他走到苏奇面前,将那个银色金属箱放在了两人中间的无菌传递台上。
“苏医生。”
李振邦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工程师对作品的自豪,也是对未知的敬畏。
“你要的东西,带来了。”
苏奇点点头:“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李振邦苦笑了一声,指了指箱子
,“这玩意儿,如果是七天前,我会告诉你,那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钨钛记忆合金,原子级声波重组,
量子隧穿效应下的晶格锁定……每一个词拆开我都认识,凑在一起,我觉得是疯话。”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奇。
“但我们做出来了。”
“动用了国家最顶尖的算力,烧了两个反应炉,废了三十个亿的材料,甚至把潜艇用的声呐阵列都拆了。”
李振邦的声音虽然疲惫,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它的硬度是金刚石的三倍,柔韧性却像丝绸。
它的导热系数几乎为零,但在特定频率的电流下,又能瞬间传导几千度的高温。”
“苏医生,这是人类工业史上没出现过的怪物。”
李振邦伸出手,在箱盖上轻轻拍了拍。
“我们搞工程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怎么用这把‘刀’去那个生命禁区里跳舞,就看你的了。”
苏奇看着李振邦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说什么客套的感谢话。
在这个层面的合作里,语言是苍白的。
“我会让它物有所值。”
苏奇只说了这一句。
李振邦笑了,那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行,有你这句话,那三十个亿就算没白烧。”
苏奇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尹雪。
尹雪走上前,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郑重地接过了箱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
这是手术台上的指挥官,在接过她的权杖。
……
与此同时,icu特护病房。
这里此刻安静得有些吓人。
各种仪器并没有发出嘈杂的滴答声,
都被调到了静音模式,只有屏幕上的波形在无声地跳动。
病床上,蔡石静静地躺着。
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心跳波形,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具尸体。
他的体温被苏奇之前用药物强行降到了32度,处于一种类冬眠的低代谢状态。
宁薇站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支没有任何标签的注射器。
这是第一剂。
剂量极小,只有01毫升。
它的作用不是重启,而是“预热”。
就像在发动一台停摆已久的核反应堆之前,先注入一点点冷却剂,防止炉心直接熔毁。
“准备好了吗?”宁薇轻声问道。
旁边的icu主任钱立群,额头上全是汗。
他这辈子抢救过无数病人,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干的。
给一个“死人”打药,然后再拉去开颅。
“宁博,真的要打?这一针下去,他的脑干线粒体一旦被激活,耗氧量会瞬间飙升。
如果手术不能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供血重建,他会脑死亡,真正的脑死亡。”
钱立群的声音有些发抖。
宁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蔡石紧闭的双眼。
“他早就签了生死状。”
“而且,除了苏奇,这世上没人能救他。”
说完,宁薇将针头刺入蔡石颈部的深静脉置管。
推注。
淡蓝色的液体顺着管路,瞬间消失在蔡石的体内。
三秒后。
监护仪上的脑电波图形,突然跳了一下。
原本平直得像地平线的线条,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有反应了!”钱立群低呼一声。
“转运。”宁薇立刻下令,“送往0号手术室。
记住,平稳推行,不要有任何颠簸。”
几名精壮的男护士立刻上前,推着病床冲出了icu。
走廊里早就被清空。
病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在这个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一场奔赴战场的急行军。
……
0号手术室的二楼,是全透明的观察室。
这里此刻站满了人。
高岚抱着手臂,站在最前面。她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王德明院士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擦一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作为国内神经内科的泰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台手术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次向造物主的宣战。
老李站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浓茶。
“老王,别擦了,皮都要擦破了。”方成院士在旁边低声调侃了一句,但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一直不停地转着手里的钢笔。
“你不懂。”王德明盯着下方的手术台,“如果是切个肿瘤,换个心脏,我眼皮都不眨一下。但那是脑干!脑干啊!”
“那是生命中枢,是上帝留下的黑匣子。苏奇要打开它,还要在里面修修补补……”
王德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就像是在运行的高铁上,给轮子换轴承。”
“不。”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宁薇推门走了进来,她刚完成转运任务。
她走到玻璃窗前,看着下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在坠落的飞机上,重启发动机。”
王德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
下方,0号手术室。
这里的灯光是特制的无影灯,亮度极高,却不刺眼。
苏奇站在主刀的位置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而是闭上了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脑海中展开。
【当前状态:绝对冷静】
【saip手术方案智能规划:已加载最终修正版】
【灵鹊导管数据:已同步】
数字又提升了05个百分点。
这是“灵鹊”的超标性能带来的加成。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人类常见的情绪波动。
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宛如深渊。
“器械。”苏奇伸出手。
尹雪打开了那个银色金属箱。
箱底铺着特制的黑色吸光绒布。
在那黑色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根暗金色的导管。
它太美了。
灯光打在上面,仿佛流淌的液体。
尹雪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轻轻拍入苏奇的手掌中。
触感微凉。
但在接触到苏奇体温的一瞬间,这根导管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钨钛记忆合金对温度的敏感响应。
苏奇的手指轻轻滑过导管的表面。
这种触感,和他模拟空间里的几千次练习,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好。
现实的物理反馈,比虚拟数据更加细腻。
“麻醉状态?”苏奇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手术室。
“全麻深度iii级,肌松完全,生命体征维持在低代谢水平,随时可以开始。”
麻醉主任的声音很稳,但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
“体外循环?”
“机器预充完毕,随时可以接管心肺功能。”
“宁薇,药物浓度?”
观察室里的宁薇按下了通话键:
“脑干靶点药物浓度已达峰值,窗口期还有二十八分钟。”
二十八分钟。
这就是留给苏奇的时间。
他必须在这二十八分钟内,
将“灵鹊”从股动脉送入,
穿过腹主动脉、胸主动脉,经过心脏,进入颈动脉,
最后抵达那个几乎无法触及的区域——脑干网状结构。
然后在那里,
完成只有微米级别的定点释放和神经冲动重塑。
一旦超时,药物失效,重启失败,
蔡石就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开始吧。”
苏奇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的观察室。
隔着防弹玻璃,众人的目光与他对撞。
高岚的担忧,王德明的恐惧,李振邦的期盼,老李的凝重。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在这一刻。
苏奇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招呼。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手术台。
“关闭主灯,开启造影屏幕。”
“门禁锁定。”
随着苏奇的指令,手术室那扇厚达十公分的铅门,
伴随着沉闷的气压声,缓缓合拢。
最后的一丝缝隙消失。
彻底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顶上方,那盏代表着“手术进行中”的红色警示灯,骤然亮起。
红得刺眼。
就像是地狱门口点亮的一盏灯笼。
脑干一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