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楼下那些‘麻烦’处理好。”
老李指了指脚下透出灯光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可是比脑干手术难多了。”
说完,老李夹着那个空纸碗,哼着小曲儿走向了另一侧的专用通道。
苏奇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回到公寓,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客厅。
尹雪正在给母亲按摩肩膀,
宁薇在给母亲讲解养生知识,
高岚正在给母亲展示手机里的旅游照片,说要带她去环游世界。
三个女人一台戏。
苏奇叹了口气,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这次没有躲。
他推开隔断的玻璃门,重新走进了那片充满烟火气的温暖里。
“妈,还有汤吗?我再喝一碗。”
“有有有!就在锅里热着呢,妈给你盛!”
灯光下,苏奇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柔软的地毯上。
这一夜,江城无梦。
只有那个被称为“神”的年轻人,
在母亲的絮叨声中,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
……
北都,西郊山区,一处地图上没有任何标注的院落。
这里是航天科工909所的核心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独特的、昂贵的机油味和臭氧味。
那个装着“灵鹊”导管的银色金属箱,被重新放回了超净工作台上。
总工程师赵卫国带着白手套,手里拿着高倍显微镜,正对着那根已经焦黑的导管端详。
在他身后,一群在那边“声波炼钢”把自己炼得怀疑人生的顶尖专家,
此刻正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
“这数据不对。”
赵卫国把显微镜往旁边一推,摘下手套扔在桌上,
那张常年被图纸和数据喂养得古板严肃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刚看了恐怖片的小孩。
“怎么不对?这不是烧毁了吗?”
旁边的材料学专家刘敬同凑过去看了一眼,
“钨钛合金晶格结构虽然没塌,但表面的绝缘镀层和微传感器确实全完了。典型的过载烧蚀。”
“我说的不是这个。”
赵卫国指了指旁边连接的黑匣子数据读取屏。
“导管虽然废了,但在这个黑匣子里,记录了最后这根管子在人脑里经历的一切物理参数。”
赵卫国调出一张波形图。
屏幕上,是一条红色的曲线。
“这是温度曲线。在手术的第22分钟,导管尖端的瞬时温度达到了180度。这个温度在脑干里,别说煮鸡蛋,煮脑花都够了。”
“但他没把人煮熟。”赵卫国点了点屏幕上的另一条蓝色曲线,“看这个。”
那是一条频率极高、振幅极窄的震荡波。
“这是什么?高频电刀的干扰波?”刘敬同没看懂。
赵卫国回过头,看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伙计,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是机械波。”
“机械波?”
“也就是震动。”赵卫国咽了一口唾沫,
“在那个180度高温产生的前001秒,有一股力量,通过手动操控导管末端,制造了一个频率高达每秒12次的微震动。这个震动在导管尖端形成了一个极小的空化气泡层,硬生生地把高温和脑组织隔绝开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是搞工程的,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有人在七十厘米外,
用两根手指捏着导管的尾巴,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情况下,靠手感搓出了一个“物理隔热盾”。
“每秒12次……”刘敬同算了一下,
“这是人手能做到的频率?帕金森也没这么快吧?”
“不仅是快。”赵卫国苦笑了一声,
“还要稳。力度稍微大一点,气泡层破裂,热量泄露,脑干烫熟。力度稍微小一点,气泡无法形成,还是熟。误差必须控制在微米级。”
他拍了拍那个价值三十亿、现在看起来像根烧火棍的东西。
“我们以为我们在造一把能够自动杀敌的神剑。结果苏奇那小子,那是拿着这把剑,在头发丝上雕花。”
“他不是在做手术。”赵卫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颓丧,“他是在羞辱我们的想象力。”
旁边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小声嘀咕了一句:
“所长,那咱们这改进方案还写不写了?苏医生那边发来了反馈,说导管太硬,影响他发挥。”
赵卫国瞪了那个研究员一眼,抓起桌上的笔:
“写!怎么不写!他要软的就给他做软的!哪怕他要用面条做手术,我们也得给他把面条煮出来!
谁让人家是神仙,咱们就是那个给神仙递锤子的铁匠呢。”
……
……
三天后。
“大姐,我求求您了!这单千万别投诉行不行?那个芒果真是刚才为了躲人才摔烂的。
我赔,我按原价两倍赔给您行不行?”
江城中心医院附近的商业广场上,
张大民跪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膝盖处的工装裤早已磨得发白。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
正对着空气不断磕头,那姿态卑微得像是在供奉一尊喜怒无常的神像。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尖锐的咆哮声穿透听筒,刺入耳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少跟我来这一套!送个果切都能摔,你还能干点什么?
我的下午茶都被你毁了!两倍?我不稀罕你的臭钱,我就要投诉,我要让平台封了你的号!
你这种废物就不配送外卖!”
张大民的身子猛地一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顾不上渗出的血丝顺着眉骨流下。
“别封号……求求您别封号……”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成年人在绝境面前彻底崩塌的尊严,
“我老婆还在医院等着救命钱……她得的是渐冻症,离不开药啊……”
他叫张大民,今年四十五岁。
几个月前,他还是老家县城里受人尊敬的五金店老板,
开着一辆皮实耐造的长城皮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直到那一纸诊断书——肌萎缩侧索硬化,俗称渐冻症。
确诊的是他老婆,那个陪他白手起家、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
他之所以变卖了店面和皮卡,带着老婆背井离乡来到江城,
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像两只老鼠一样生活,
全是因为一个人——苏奇。
在病友群里,苏奇这个名字不仅是医生,更是活着的“神”。
几个月前,苏奇研发的“烽火”系列靶向药横空出世。
烽火1号治愈肝胆胰癌,
烽火2号攻克肺癌,
烽火3号拿下了食管癌。
这些曾经判定人生死刑的绝症,
在苏奇手里变成了一盒盒纳入医保、售价仅需一千块的药片。
那种价格,让所有的穷人都红了眼。
张大民也是在那时候看到了希望。
前几天,新闻里铺天盖地地报道,苏奇成功治愈了渐冻症患者蔡石。
这个消息像一颗核弹,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渐冻症病友群里炸开了锅。
但随之而来的细节,又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大部分人的热情——
听说蔡石为了这台手术,花费了整整一千亿。
一千亿,那是张大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群里的头像灰暗了一大片,有人退群,有人说丧气话。
但更多像张大民这样的人,还在死死撑着。
他们在群里互相打气:
“别怕,那是苏神!你看烽火系列,一开始谁敢信只要一千块?
苏神心里装着老百姓,技术成熟了肯定会降价的!我们只要活着,活着等到那天!”
为了这个“活着”,张大民把自己活成了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白天跑外卖,晚上去物流园搬重货,
一天只睡三个小时,只吃两个馒头。
可命运偏偏喜欢开这种残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