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因为医院门口聚集了太多得知“渐冻症被攻克”而赶来庆祝的人群和媒体车队。
那些举着“苏神济世”、“感谢苏奇赋予新生”横幅的年轻人兴奋地在马路上奔跑。
为了避让一个举着苏奇大海报、突然冲出人行道的孩子，
张大民在急刹车时前轮打滑，连人带车侧翻在了路牙石上。
他摔破了膝盖，没觉得疼。
但听到保温箱里传来闷响时，他的心碎了。
那盒精致的芒果，在剧烈的撞击下变成了烂泥。
这单如果被投诉，不仅几百块的全勤奖泡汤，还会面临高额罚款。
对于那个住在江景房里的客户来说，罚款可能只是一次美甲的钱。
但对于张大民来说，那是老婆下个月维持生命的营养液，
是他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里，
为了那一线生机苦苦守候的入场券。
“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张大民跪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
眼泪鼻涕把那张布满灰尘和油污的脸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别罚我两千，我这一天白干了不说，还得倒贴半个月……苏神马上就要普及技术了，我老婆只要撑住这一段就有救了啊……”
电话那头只有忙音。
紧接着，
手机震动，
屏幕上弹出了平台冰冷的通知框。
【系统通知：因严重违规（客户投诉餐品损毁及态度恶劣），扣除保证金2000元，账号封禁三天。】
两千元。
张大民盯着那个数字，周围喧闹的世界仿佛突然按下了静音键。
不远处，医院门口的欢呼声隐约传来，
人们在庆祝医学奇迹的诞生，在歌颂苏奇的伟大。
而这里，张大民慢慢把手机放在地上。
他感觉有一块巨石，压断了他名为“希望”的最后一根脊梁骨。
他不想哭了。
他从电动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了那盒被退单的、烂成一团的芒果。
他用脏兮兮的手抓起一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甜的。
真甜啊。
老婆以前最爱吃芒果，生病以后吞咽困难，他就买芒果打成泥喂她。
那时候他还承诺，等苏医生把病治好了，一定带她去三亚吃最新鲜的。
“怎么就烂了呢……”
周围那车水马龙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了声响，
整个世界突兀地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他牙齿咀嚼那团软烂果肉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张大民坐在人行道的阴影里，
低垂着头，
机械地将那一团稀烂的芒果肉往嘴里塞。
甜腻的汁液顺着他粗糙干裂的指缝蜿蜒流下，
无声地滴落在满是油污的裤腿上，
晕开一个个深褐色的圆点。
他不擦，
也不动，
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泥塑，
僵硬、死寂，
与远处医院门口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割裂成了两个维度的存在。
他盯着地上那只被糖分吸引过来爬行的蚂蚁，
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不起一丝波澜。
“怎么我的命……”
他咽下那口甜得发苦的果肉，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明都看到光了，明明只要再撑一下就好了，
怎么还是跟这芒果一样，稍不留神……就烂了呢……”
下一秒，
他猛地站起来，
抓起手里剩下的半盒芒果，
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
黄色的果肉和黏稠的汁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
糊住了他的眼睛，
混着绝望的泪水，
让他看起来像个滑稽的小丑。
“啊——！”
张大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他冲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
发了疯一样地踹着车身。
塑料外壳碎裂，
电池盖被踢飞，
那是他唯一的谋生工具，
此刻却成了他宣泄绝望的靶子。
“我不活了！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张大民嘶吼着，
声音因为过度的撕裂而变得沙哑难听，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行人的耳膜。
他颤抖着手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那是他平时用来割开厚重的封箱胶带用的，
此刻刀刃被推到了最长，在刺眼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但他没有冲向任何人，
只是转过身，像个疯子一样对着那辆已经支离破碎的电动车后座狠狠扎去。
在那黄色的外卖保温箱上，
他一刀又一刀地划着，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仿佛划破的不是泡沫箱，而是这该死的生活强加在他身上的厚重外壳。
“滋啦——滋啦——”
锋利的刀刃割裂泡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白色的泡沫屑像冬日的雪花一样飞溅，
沾满了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也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一千亿……我有两千块都会被罚走，我去哪里弄一千亿！我去哪里弄啊！”
他一边哭嚎，
一边漫无目的地挥舞着手臂，
将那个维持生计的箱子剁得稀烂。
围观的人群尖叫着向后退去，
手机镜头冷漠地对准了这个处于失控边缘的男人。
广场上的秩序瞬间大乱。
而在那混乱的漩涡中心，
这个为了等一个“降价奇迹”而耗尽最后一滴心血的男人，
终于在黎明即将到来的至暗时刻，
彻底碎了。
成年人的崩溃，
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
那是一件又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长期积压，
在无数个深夜里吞下委屈，
却始终无法释放的恶果。
就像压垮骆驼的绝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是之前已经驮在背上的千斤重担。
当代的成年人，早已习惯了默不作声地崩溃。
他们白天看起来很正常，
会为了几块钱的配送费赔笑脸，
会在深夜的物流园里咬牙扛重货，
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也许只是因为一个打不开的瓶盖，
一个错过的红绿灯，
或者是一盒摔烂的芒果，
那根紧绷了数年的弦，
就在那一秒，
断了。
在这个普天同庆医学奇迹的日子里，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张大民跪在那堆黄色的泡沫屑中，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美工刀，
哭得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孩子，
他的哭声被淹没在不远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
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震耳欲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