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薇看向他:“什么思路?”
苏奇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广场上,张大民正推着妻子在夕阳下散步。
那个破旧的轮椅虽然走得慢,但却很稳。
“我不可能给二十万人做手术。”
苏奇喃喃自语,
“那不是医生该干的事,那是屠夫干的活。”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白板上索菲亚的基因图谱,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宁薇,如果我能找到一种办法,不进入细胞核修改代码,而是在代码转录成蛋白质的过程中,给它加一把锁呢?”
宁薇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你是说……反义寡核苷酸(aso)?在rna层面进行拦截?”
“对。”
苏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那段错误的基因序列上狠狠画了一个叉。
“如果我们能设计出一种足够精准的分子锁,锁住毒性蛋白的生成。那是不是意味着……”
苏奇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宁薇,
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用同样的逻辑,去给渐冻症患者设计一种药?”
“一种不需要我开瓢、不需要插管、不需要排队,只需要打一针就能起效的药?”
宁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太疯狂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意味着我们要推翻现有的手术方案,重新开辟一条路。而且,这需要极其庞大的基因数据库支持。”
“数据就在那。”
苏奇指了指旁边桌上那一堆刚刚从瑞登皇家医学院传回来的硬盘。
那是约翰松那天跪在地上换来的“嫁妆”。
“约翰松以为他是用那些数据换孙女的一条命。”
苏奇把白板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他不知道,这些数据,可能会变成那二十万渐冻人,不用挤我这座独木桥的唯一机会。”
他走到索菲亚的脑部模型前,伸手在那颗萎缩的大脑上轻轻拍了拍。
“既然上帝写的代码改不了,那我就做个防火墙,把错误的指令全部屏蔽掉。”
苏奇拿起电话,拨通了909所李振邦的内线。
“喂,老李。把你那个‘声波炼钢’的炉子先停一停。”
“我要的东西变了。我不只要导管,我还要一个能钻进细胞里的‘纳米笼子’。”
“对,越小越好。这一次,我们不玩硬的,玩阴的。”
……
苏奇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909所的李振邦院士在短暂的沉默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技术细节。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源于一次次被颠覆的物理学常识。
当苏奇回到核心实验室时,
宁薇和几位从其他研究所借调过来的神经遗传学专家,正围着3d全息投影争论不休。
投影中,一个经过优化的crispr-cas9蛋白复合物模型正在缓缓旋转。
“宁主任,我们认为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指着模型,
“我们设计了一种新的引导rna,理论上可以将脱靶率降低到千万分之一以下。虽然仍有风险,但对于索菲亚目前的情况,这是唯一的选择。”
宁薇没有立刻回应,她也在权衡。
基因剪辑,这是现代分子生物学最锋利的刀。
但用这把刀去切割一个活人大脑里数以亿计的神经元基因,无异于在瓷器店里用冲锋枪打蚊子。
就算打中了蚊子,瓷器店也毁了。
苏奇走了过去,甚至没有看那个全息模型一眼。
“方向错了。”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苏奇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没有画复杂的分子式,而是画了两个简单的比喻。
一个是一本书,书页上有一段印错的文字。
另一个是一台打印机,正在源源不断地复印那张印错的书页。
“亨廷顿舞蹈症,病根是这段写错的dna。”
苏奇用笔尖点了点那本“书”。
“而我们大脑里的细胞,就像这台失控的打印机,每天都在忠实地把这个错误转录、翻译,制造出有毒的蛋白质,杀死我们的神经元。”
他看向那位老教授:
“你们现在想做的,是冲进工厂,把那本书撕掉,或者把那段错字刮掉。”
“这叫基因编辑。”
“听起来很美好。但大脑是几十万亿个细胞构成的精密联邦,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厂。你派出的‘修改工’(crispr载体),在找到那本书之前,可能会迷路,可能会闯进别的房间,撕掉别的书。这就是脱靶效应。”
苏奇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们不能用魔法去对抗一种写在基因里的诅咒,因为魔法本身就不可控。我们要用科学。”
他将那本书的图画擦掉,只留下那台打印机。
“我们为什么要执着于修改那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源头?”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台打印机出纸口的位置,放一个检验员?”
“或者,更直接一点。”
苏奇在打印机和最终的“纸张”之间,画了一把枪。
一把狙击枪。
“我们设计一颗子弹,它只认识那种印着错误信息的纸。出来一张,我们就打掉一张。让这些毒害大脑的‘废纸’,永远没有机会堆积起来。”
他放下笔,环视众人。
“这颗子弹,就是反义寡核苷酸,aso。它的战场不在细胞核里的基因层面,而在细胞质里的信使rna层面。”
“我不要那把可能会误伤的‘魔法之刃’,我要一把只认靶心的‘狙击枪’。”
“我们不去扮演上帝修改他写下的代码。我们只做一件事——让错误的指令,永远无法传达。”
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那位老教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想过aso疗法,
但那需要对靶点rna的二级结构、稳定性、半衰期有极其恐怖的计算精度,
更别提如何将药物精准递送到脑组织深处。
那不是理论问题,那是工程学上的天堑。
而苏奇现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要跨过这条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