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没动静?不是说苏神治病只要一针吗?”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手机,唾沫横飞地对着周围的人嚷嚷,
“网上都说了,那是基因病,根本治不好的!苏医生这次是不是托大了?”
“就是啊,要是连那个外国公主都治不好,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能有指望吗?”
“我看啊,这药八成还没做熟!咱们是不是被忽悠过来当小白鼠的?”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对于这些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这里的人来说,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一场信任危机。
人群开始向住院部大楼的门口涌动,安保人员组成的人墙被推得摇摇欲坠。
“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伴随着电流刺耳的啸叫,猛地炸响在广场上空。
张大民站在一个由木箱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大喇叭。
他身上的红马甲有些不合身,紧紧地绷在他厚实的肩膀上,但那一抹鲜红,在混乱的人群中像是一面旗帜。
他把喇叭拍得震天响,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带头起哄的皮夹克男人。
“谁在这里放屁?谁说苏神不行了?给我站出来!”
皮夹克男人被这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强撑着喊道:
“网上都这么说的!都十二个小时了,一点动静没有!就算是做手术也该做完了吧?要是人死了,那就是医疗事故!”
“放你娘的屁!”
张大民直接爆了粗口,他从高台上跳下来,大步冲到那人面前。
他那一身送外卖练出来的腱子肉,加上此时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硬生生逼得周围的人退开了一个圈。
“蔡石老板治渐冻症的时候,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天!那时候网上骂得比现在还难听,说苏神谋财害命!结果呢?”
张大民指着大楼的方向,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结果蔡老板现在都能自己打字发微博了!你懂个屁的治病!你以为这是去菜市场买白菜,给钱就拿货?那是基因病!是在阎王爷手里抢人!十二个小时算个球!”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那群有些动摇的家属,举起了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我老婆,李翠芬,前段时间刚做的手术。前段时间这个时候,她连一口水都咽不下去,躺在那儿等死。现在呢?她刚才给我发微信,说想吃城南那家的馄饨!”
张大民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我们这些红马甲,哪个不是苏神从死人堆里拉回来的?哪个家里没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都等得起,你们凭什么等不起?”
“烽火”康复者们动了。
几十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没有人组织,却极有默契地手挽手,在住院部大楼前筑起了一道新的人墙。
他们有的人少了一半胃,有的人肺部切除了一叶,有的人还需要拄着拐杖。
但此刻,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群沉默的卫兵。
一个脸上还贴着烽火疗程管固定贴的大姐,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塞给那个最焦虑的大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唠家常:
“大妹子,听姐一句劝。把手机关了,别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在这里,信苏神,能活。信谣言,那才是真没救了。”
那个带头闹事的皮夹克男人,看着这群眼神坚定的红马甲,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后方。
骚动,就像它来时那样,迅速被这股名为“信任”的力量镇压了下去。
楼上的走廊里。
瑞登专家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转头看向仍旧瘫坐在地上的约翰松,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教授……这就是您说的,那个‘不符合流程’的医院?”
他指着窗外那些自发维持秩序的病人:
“在欧洲,如果有这种延误和不透明,律师函早就堆满院长的办公桌了。这群人……这群人为什么会去帮医生挡枪?”
约翰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目光越过瑞登专家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因为在这里,医生给的不止是药方。”
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给了他们一条命。而在这一刻,他们的命,和苏奇的荣誉,是连在一起的。”
“哪怕是我们,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
约翰松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领带,对着那位专家说道:
“把你的表收起来。在苏奇医生走出那扇门之前,不要再让我听到任何关于‘时间’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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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小时。
病房内,宁薇的目光死死锁在脑电图的实时波形图上。
“α波的频率……在减缓。”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几乎要陷入昏睡的约翰松猛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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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到监护仪前,死死盯着那条不断跳动的曲线。
“索菲亚的眼球震颤,频率从每分钟120次,下降到了80次。”
尹雪的声音从病床边传来,她刚刚用手电筒完成了对索菲亚的瞳孔检查。
刹车的迹象,终于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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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小时。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折磨了索菲亚十几年的、永不停歇的“舞蹈”,停了。
就在三分钟前,她最后一次剧烈的肢体抽动之后,整个人忽然松弛了下来。
那具仿佛上满了发条、永不停歇的身体,此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她睡着了。
像一个正常的女孩那样,睡得安详而沉静。
那张因长期肌肉扭曲而显得有些变形的脸,
在睡梦中舒展开来,依稀能看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秀轮廓。
一台被诅咒了十几年的八音盒,终于在这一刻,停摆了。
“呜……”
压抑了许久的哭声,从约翰松的喉咙里泄露出来。
这位分子生物学的泰斗,这位在无数顶级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诺奖评委,
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跪倒在地,将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了野兽般的悲鸣。
他一生的骄傲,一生的学识,都无法阻止孙女走向枯萎。
而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年轻的华夏医生,只用了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