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白板上标注着“苍白球内侧部”的区域,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射频消融?切断神经回路?苏主任,你到底看没看懂刚才的查体数据?”
赵建国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尖锐:
“魏将军已经七十八岁了!他的脑组织因为长期的神经退行性病变,脆弱得就像豆腐渣!在这种基质上做不可逆的物理毁损手术?还要烧灼?”
他转头看向宁薇,又看向苏奇,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一旦探针偏差哪怕05毫米,或者热效应扩散一点点,损伤了内囊或者视束,别说治手抖,他可能直接偏瘫!甚至脑干受损导致当场死亡!”
“我的任务是保证将军活着!哪怕手抖,哪怕坐轮椅,但他得活着!而不是死在手术台上!”
宁薇推了推眼镜,刚想调出数据模型进行反驳,却被苏奇抬起的一只手拦住了。
苏奇坐在主位的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
他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在指间飞速旋转,带出一道残影。
面对赵建国的咆哮,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白板上的那张解剖图。
那是他在脑海中模拟了无数遍的战场。
“说完了?”
苏奇停止了转笔,签字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说完路障,说说你的方案。”苏奇淡淡开口。
赵主任一噎,深吸一口气,语气强硬:
“保守治疗。加大左旋多巴剂量,配合单胺氧化酶b抑制剂。虽然副作用大,会有异动症,但至少……能保命。”
“保命。”苏奇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停止了转笔,将马克笔轻轻扣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赵主任,你觉得他现在这样,叫‘命’吗?”
苏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毫不留情地擦掉了赵主任刚才列出的那一长串保守药物清单。
粉尘飞扬。
“加大剂量?你是嫌他的幻觉还不够严重?还是嫌他打自己耳光的次数不够多?”
苏奇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赵主任的双眼:
“对于一个握了一辈子枪、连死都不怕的人来说,让他像个婴儿一样流着口水,连扣子都扣不上,还需要被人喂饭、擦身……这种活着,对他而言,是恩赐,还是刑罚?”
赵主任脸色涨红:
“可是……如果不做手术,他至少还能活三五年!做了手术,风险是未知的!要是将军下不来手术台,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那是国家的英雄!”
“正因为是英雄,所以我不允许他烂在床上。”
苏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代表苍白球,又在旁边画了一棵树。
“我的方案分两步。”
苏奇敲击着白板:
“第一步,‘破’。用微创射频消融,精准阻断那些错误的震颤回路。这是治标,是帮他把那个该死的手先停下来,让他找回控制身体的感觉。”
“第二步,‘立’。生物支架。”
“这不是简单的外源性移植,那是二十年前的老路。”
苏奇的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要用的,是诱导剂。在那片已经干涸的黑质里,种下‘种子’,唤醒他大脑深层休眠的内源性干细胞,让它们定向分化成多巴胺能神经元。”
赵主任听得目瞪口呆:
“唤醒内源性干细胞?这还在理论阶段!目前的临床数据全是小白鼠……”
“我有数据。”
苏奇直接打断,
“蔡石的脑干重启,索菲亚的基因阻断,这些数据的交叉对比,已经帮我跑通了这条路。”
“但这太冒险了!”
赵主任依旧坚持,
“医学的第一原则是‘不伤害’!”
“医学的最高原则是‘人’。”
苏奇看着赵主任,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深远。
“赵主任,我看过一个新闻。”
苏奇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五年前,一位世界顶级的钢琴家,因为车祸失去了一根小拇指。伤口愈合得很好,身体机能完全健康,按照你的标准,这叫‘保命成功’。”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第二天,他从二十八楼跳下去了。”
苏奇的声音低沉,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因为对他来说,只有九根手指,就等于灵魂的残疾。对于将荣耀视为生命的人来说,核心功能的丧失,就等于人格的死亡。”
“魏将军的那只手,不是用来吃饭的。”
苏奇指了指门外,
“那是用来敬礼的。如果这只手废了,他在心里早就已经给自己枪毙了。”
赵主任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此刻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他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尹雪推着那辆特制的加宽轮椅站在门口。
轮椅上坐着魏振国。
他不放心治愈方案情况,从监护室强烈要求尹雪带他来进行治愈方案的旁听,
为了见这些人,他硬是让尹雪给他披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他的右手依然在剧烈震颤,每一次撞击扶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因为长时间的肌肉痉挛和刚才在实验室的挣扎,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一缕浑浊的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那枚有些黯淡的勋章上。
赵主任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快步冲过去想拿纸巾去擦:
“首长!您……您怎么从监护室出来了?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卧床……”
“滚……开。”
魏振国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含混不清,却像两颗生锈的铁钉。
他用那只稍微受控的左手,猛地推开了赵主任伸过来的手。
虽然动作慢得像慢放镜头,力道也虚浮,
但那种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煞气,让赵主任僵在原地。
“推……推我……进去。”
魏振国没看赵主任,只是对着身后的尹雪下令。
尹雪点头,推着轮椅碾过地毯,停在长桌的最前端,正对着苏奇。
魏振国仰起头。
帕金森引起的头部不自主晃动让他看起来像是在不断摇头,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硬是凭借那股意志力,将视线锁死在苏奇脸上。
以及,苏奇身后白板上那棵画出来的“树”。
“你说……得对。”
魏振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要消耗极大的体力:
“烂在……床上……那是……孬种。”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专家,最后落在赵主任身上。
“只要能……让我……把那个礼……敬完……”
魏振国猛地闭上眼,缓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
“就算……死在台上……老子……也认。”
他看向苏奇,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狰狞的笑。
“听……他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那只失控的右手撞击轮椅扶手的“砰砰”声。
赵主任看着这位连坐都坐不稳,
却依然想站着死的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坐回椅子上。
保守派的防线,被这几句话轰塌了。
苏奇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
他没有说那些“保证成功”的废话,也没有廉价的同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收回视线,转向身侧的宁薇。
这一刻,他不再是刚才那个需要辩论的说客,而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独裁者。
“在这个项目组,将军的军衔无效,赵主任的建议无效。”
苏奇的声音不大,冷硬如铁:
“我说了算。”
宁薇瞬间进入状态,翻开新的记录页:
“请指示。”
“启动一级预案。”
苏奇语速极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准备0号手术间。后天早上八点,进行第一阶段:微创射频消融。”
苏奇看向尹雪:
“带将军去备皮。把他现在用的普拉克索、恩他卡朋全部停掉。我要看到最原始、最真实的震颤频率,那是我的路标。”
“是。”
尹雪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推着魏振国离开。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远去,气密门重新合拢。
赵主任看着苏奇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忍不住问道:
“苏……苏主任,那我们这几天做什么?离手术还有一天,要不要再开一次术前研讨?”
苏奇脱下身上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
“睡觉。”
他径直走向会议室角落的那间休息室,头也没回。
……
“在梦里,这台手术我要先做一百遍。”(内心想法)
“咔哒。”
休息室的门锁落下。
苏奇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甚至没脱鞋。
他闭上眼。
黑暗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色光幕,轰然展开。
【系统空间,启动。】
【载入高精度模型:魏振国(pd晚期)。】
【当前环境:0号手术室。】
【手术目标:基底节神经环路重塑与黑质再生。】
【第1次推演,开始。】
苏奇的意识瞬间下沉。
在那片纯白色的虚拟空间里,他拿起了一根闪着寒光的射频针。
现实里,他是医生。
在这里,他是制定规则的神。
(加更一章,感觉自己的脑子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