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只曾经疯狂震颤的右手,此刻静静地搭在无菌单上,像是一个刚刚退伍的老兵,卸下了所有的武装,显得有些苍白,有些无力。
魏振国盯着自己的手,眼球微微转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哽咽。
“别急着感动。”
苏奇的声音冷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杯,
“除草只是第一步,现在这块地是荒的。如果不种上庄稼,明年这个时候,杂草还会长出来。”
他把手里已经完成使命的射频导管递给尹雪。
尹雪接过,动作利落得像是在交接一把刚杀过人的刀,随即递过来另一根更细、更软的导管。
这根导管的尾部连接着一个特制的微量注射泵,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神桥·再生”基质。
“弹药换好了。”
尹雪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重。
苏奇点头,重新握住导管手柄。
观察室里,赵建国忍不住把脸贴在了玻璃上,呼吸急促。
他知道接下来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名为“黑质致密部”的神经核团里,原本应该像茂密森林一样的多巴胺能神经元,现在已经枯死成了戈壁滩。
苏奇要做的,不是修补,而是女娲造人般的“再生”。
“准备进针。”
苏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路径规划。
这一次,不用那条诡异的s型曲线。因为黑质就在苍白球的下方,只需要把导管尖端向下微调30度,再深入4毫米。
“宁薇,报坐标。”
“x轴-124,y轴-45,z轴-68。目标区域体积:85立方毫米。”
宁薇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呈不规则月牙形的立体网格。
那就是黑质。
苏奇深吸一口气,【微观影像透视】全开。
视野瞬间切换。
原本灰暗的脑组织在他眼中变得层次分明。他看到了那些干瘪、萎缩的神经细胞尸体,像是沙漠里枯死的胡杨林。
“真够荒凉的。”
苏奇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导管缓缓推进。
穿过那一层层死寂的组织,就像是探险队走进了无人区。
“到了。”
导管尖端悬停在黑质的核心区域。
“这就是‘梅花桩’打法。”
苏奇低声自语。
他没有选择在一个点大量注射。
那样做,高浓度的生长因子会像洪水一样冲垮周围脆弱的血管,甚至引发肿瘤。
他要像插秧一样,在十二个精算过的点位上,分别种下火种。
“第一点,注入05微升。”
苏奇的大拇指轻轻按压微量泵的推进器。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甚至连指甲盖都没有变白。
淡绿色的生物凝胶顺着导管流出,在脑组织间隙里缓缓散开。
这些凝胶一接触到体温,立刻发生相变,从液体变成了半固态的网状支架。
它们像是一张张微小的捕梦网,张开触手,抓住了周围那些沉睡的、原本打算“躺平”的内源性神经干细胞。
苏奇嘴角微扬。
很好,第一棵树活了。
“第二点,向右平移12毫米。”
“第三点,深度增加03毫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这种操作的精细度,比刚才的“盲操”还要变态。
刚才那是走钢丝,现在这是在钢丝上绣花。
苏奇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种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脑力的高强度过载。
每一针下去,他都要计算周围微血管的压力、脑脊液的流速,甚至是脑组织的弹性系数。
只要有一针打偏,或者剂量多了一微升,这些原本救命的生长因子就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尹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每隔十分钟,就拿着无菌纱布,轻轻地、准确地按在苏奇的额头上,吸走汗水,不让哪怕一滴汗珠流进眼睛里。
她的动作和苏奇一样稳。
她是他的影子,也是他在手术台上唯一的依靠。
观察室里。
赵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里,苏奇就像一尊雕塑,除了手指极其微小的动作,身体连一毫米都没有晃动过。
“这还是人吗?”
旁边的一个老军医摘下眼镜,擦了擦全是雾气的镜片,
“就算是当年的神枪手魏团长,端枪两个小时也是极限了。苏医生这可是显微操作啊!”
“他不是在做手术。”
李振邦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
“他是在跟阎王爷抢地盘。阎王爷把这块地收走了,他偏要再抢回来种上庄稼。”
手术台上。
苏奇感觉自己的颈椎像是有火在烧,双眼的视网膜上甚至出现了一些光怪陆离的噪点。
这是体力透支的信号。
“最后一针。”
苏奇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刺激神经,强行提神。
导管尖端移动到了第十二个点位。
那是黑质的最边缘,也是血供最差的地方。
“这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苏奇在心里默念。
拇指按下。
05微升。
完美注入。
在苏奇的透视视野中,原本死寂的黑质区域,此刻亮起了十二个淡绿色的光点。
它们彼此呼应,像是在这片黑暗的荒原上点亮了十二盏灯。
那些被激活的干细胞,正贪婪地吸收着支架里的营养,开始分裂、分化,伸出新的轴突,试图去连接那些断裂已久的电路。
“呼……”
苏奇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排空。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撤出了导管。
随着导管离开颅腔,宁薇立刻报出了数据:
“颅内压正常,未发现出血点,生命体征平稳。”
“缝合。”
苏奇把位置让给了助手,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骨头,向后踉跄了半步。
尹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
苏奇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嘶哑,“就是有点累。比连打十把排位还累。”
尹雪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坐到了旁边的方凳上,然后递过来一瓶葡萄糖。
苏奇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糖分顺着血液冲进大脑,那种眩晕感才稍稍缓解。
半小时后。
魏振国被推出了0号手术室。
门外,那几十个红马甲志愿者依然站得笔直,像是一道沉默的城墙。
看到推车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但马上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用急切的目光盯着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放着。
不再像帕金森患者那样无休止地搓丸样震颤,也不再疯狂地拍打床沿。
它静止了。
真的静止了。
张大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医学原理。
他只知道,那个连敬礼都做不到的老英雄,现在手不抖了。
“敬礼!”
张大民突然吼了一嗓子。
“唰!”
几十个红马甲,几十个曾经被苏奇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癌症康复者,齐刷刷地抬起手,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却无比庄重的礼。
这一幕,被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赵建国跟在推车后面,眼眶通红。
他走到苏奇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并拢双腿,啪地立正,敬礼。
苏奇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空了的葡萄糖瓶子。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意。
“这礼敬得太早了。”
苏奇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智能手环。
上面显示着魏振国的实时脑电波数据。
在那个代表着多巴胺分泌的波段上,一条红线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向上攀升。
那是种子发芽的信号。
但苏奇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太快了。
按照原本的计算,这十二个点的生长因子释放周期是两周。
但现在,仅仅过了半小时,多巴胺浓度就已经上升了5。
这说明那片荒原太“饥渴”了。
那些沉睡了太久的受体,就像是饿了三年的狼,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每一个新生的多巴胺分子。
“能量守恒啊……”
苏奇捏扁了手里的塑料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枯木逢春是好事。
但如果是瞬间爆燃的烈火烹油呢?
那颗苍老的大脑,真的能承受得住这种如同核反应堆重启般的能量冲击吗?
“宁薇。”苏奇对着通讯器说道。
“在。”
“通知icu,准备大剂量的镇静剂和……束缚带。”
苏奇站起身,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今晚,可能会有一场风暴。”
宁薇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是担心多巴胺风暴?”
“不是担心。”
苏奇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眼神深邃,
“是一定会来。”
“当一个人压抑了一辈子的冲动突然被释放出来的时候,他可能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
“他会觉得自己是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