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没有用力压制,只是轻轻地把那只颤抖的手从袖子里拉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放在轮椅扶手上。
“别藏。”
苏奇推着轮椅,目光直视前方,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这是伤痕,不是耻辱。”
“我们会把它修好,但在那之前,让它再最后抖这一次。”
魏振国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他不再试图掩饰,而是任由那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震颤。
那是他在向这该死的命运宣战。
气密门缓缓开启。
0号手术室到了。
宁薇已经调好了所有的监护设备,尹雪正在清点着那一排排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
角落里,909所的代表正架设着高清摄像机,
他们要记录下新修整的“灵鹊”导管的实战。
这也是他们今后改正技术和参数的辅助资料。
苏奇把魏振国扶上手术台。
麻醉师拿着面罩走过来。
“全麻吗?”麻醉师问。
“不。”
苏奇戴上无菌手套,目光冷冽。
“局麻。清醒开颅。”
麻醉师手一抖:
“可是……他的震颤这么剧烈,清醒状态下只要动一下,那导管……”
“我会控制。”
苏奇走到主刀位,低头看着魏振国。
“将军,这台手术需要您配合。我要在您脑子里找那个开关,当我碰到它的时候,您的手会停。我需要您时刻反馈感觉。”
“您敢不敢?”
魏振国躺在窄窄的手术台上,头已经被立体定向框架死死固定住。
他看着头顶惨白的手术灯,那只右手还在不知疲倦地敲击着床板。
“开……枪。”
老人只有这两个字。
苏奇点头。
“手术开始。”
……
0号手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
和魏振国右手敲击固定板的“咚——咚——”声,交织成一首令人心慌的二重奏。
那震动太大了。
即便头部已经被立体定向支架通过四颗螺钉死死固定在颅骨上,
但身体传导上来的微震,依然让手术显微镜的视野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晃动。
对于显微神经外科手术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这就好比要在在行驶的坦克上,用绣花针穿过一个针眼。
“局麻效果已起效,但他太紧张了,肌张力极高。”
“正常。”
苏奇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
他坐在主刀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尹雪递过手术刀。
“切皮。”
锋利的刀锋划过刚刚剃光的头皮,鲜血渗出,随即被双极电凝精准止血。
颅骨钻孔。
“滋——”
钻头磨穿骨板的声音让魏振国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只右手的震颤幅度瞬间加大,甚至带倒了旁边托盘里的一把镊子。
“当啷!”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赵建国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得冷汗直流,手死死抓着窗框:
“这怎么做?这种震动幅度,导管进去就会变成搅拌机,把脑子搅烂的!”
手术台上。
苏奇没有停。
“宁薇,开启天幕实时导航。”
“已开启。目标:左侧苍白球内侧部。路径规划完成。”
宁薇的声音冷静,但她的手指已经悬在了紧急终止键上。
“尹雪,灵鹊。”
一根极细的、泛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软管被递到了苏奇手中。
这就是909所倾全所之力打造的“神器”,也是苏奇用来种树的铲子。
苏奇手持导管,悬停在颅骨钻孔上方。
他在等。
在所有人眼里,魏振国的震颤是杂乱无章的疯狂。
但在苏奇开启了【微观影像透视】和【神经信号传导可视化】的双眼中,这是一场有规律的潮汐。
震颤波峰……波谷……波峰……
就是现在!
波谷到来的那01秒间隙。
苏奇的手动了。
快若闪电,却又轻若鸿毛。
“灵鹊”导管瞬间没入钻孔,穿过硬脑膜,像一条游鱼,滑入了那片神秘而脆弱的脑组织。
屏幕上,导管的轨迹在复杂的大脑沟回中穿梭。
突然,警报声响起。
“警告!前方3毫米出现血管变异,路径受阻!”
宁薇大喊。
那是术前影像里没有扫出来的微小血管,因为脑组织的震动发生了位移,挡在了必经之路上。
如果撞上去,就是脑出血。
“不用退。”
苏奇闭上了眼睛。
观察室里的专家们瞬间炸了:
“他闭眼了?!他在盲操?!”
“疯子!这是在拿命赌!”
苏奇没有赌。
他在系统空间里失败的那492次,让他记住了这里的每一条沟壑,每一股暗流。
他的手指在导管控制柄上极其微小地搓动了一下。
那根在脑内的导管尖端,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做出了一个违背物理惯性的s型摆尾。
“刷——”
导管擦着那根变异血管的血管壁滑了过去。
毫发无伤。
“通过了!”宁薇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惊喜,
“距离靶点还有5毫米。”
苏奇睁开眼。
此时,导管已经深入到了大脑的最深处——基底节区。
这里是运动控制的指挥中心,也是魏振国那只手的“魔咒”源头。
“准备测试震颤回路。”苏奇下令,
“打开射频发生器,测试电压2伏。”
“开启。”
苏奇看着躺在下面的老人:
“将军,现在可能会有点麻,甚至会出现幻觉。告诉我你的感觉。”
魏振国咬着牙:“来!”
苏奇轻轻转动旋钮。
微弱的电流刺激着苍白球。
魏振国那只疯狂震颤的右手,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下,震动频率瞬间改变。
“有……有感觉。”魏振国喘着粗气,
“像……像是有一根筋被揪住了。”
“这就对了。”
苏奇嘴角微扬。
找对地方了。
这就是那个错误的信号源。
“准备消融。”苏奇的神色瞬间变得肃杀,
“温度70度,时间60秒。”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烧掉错误的,才能种下新的。
“开始!”
苏奇按下按钮。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手术台边那只悬空乱舞的右手。
一秒。
两秒。
那只手还在抖。
十秒。
二十秒。
赵建国绝望地闭上了眼:
“没用吗?”
就在倒计时走到第45秒的时候。
奇迹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过渡。
那只剧烈震颤了整整两年的右手,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马达。
“啪嗒。”
它无力地垂落下来,落在了手术台上。
静止了。
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瘫痪,而是因为那种毁灭性的驱动力消失了。
心电监护仪的嘀声依旧平稳。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振国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
食指,弯曲。
中指,伸直。
很慢,很生涩,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上了油。
但他控制住了。
那只手不再是脱缰的野马,它重新归顺了主人的意志。
“我……”
魏振国张了张嘴,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两鬓的枕巾里。
“别哭。”苏奇的声音依旧冷静,打破了这份感动,
“这只是除草。地还是荒的。”
苏奇看了一眼尹雪。
“把再生的种子拿来。”
苏奇重新握住导管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