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苏奇看了看镜子里容光焕发的老人，
“既然装备整齐了，那就准备出发吧。”
苏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天色阴沉，乌云压得很低，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看了天气预报吗？”
苏奇背对着老人问道。
“没看。”
“明天红色暴雨预警。”
苏奇转过身，
“气象台说，可能是江城这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赵建国刚才给我发信息，建议取消行程，或者改在室内。”
魏振国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黑压压的天空。
那种压抑的气压让常人感到胸闷，但他却深吸了一口，仿佛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老人问。
“八月一号。”苏奇回答。
“那就是了。”
魏振国转过身，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光芒。
“当兵的，哪有因为下雨就不冲锋的道理？”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那颗风纪扣，只吐出了一个字。
“去。”
……
窗外的雨，像是一盆盆往下泼的水，砸在江城中心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气象台发布了红色暴雨预警。
这场雨，把整个江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但在网络上，另一场“暴雨”下得更大。
“八一勋章获得者魏振国将军将出席建军节活动”的消息，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
评论区里，除了致敬，还能看到无数令人鼻酸的维护：
“向老英雄致敬！您是共和国的脊梁，无论变成什么样，我们都认。”
“泪目了……哪怕坐在轮椅上，他的身姿也比键盘侠挺拔。”
“爷爷也是铁拳师的老兵，他说只要魏将军还在，那面旗就不倒。”
“不论身体如何，只要您出现，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
“保护我方老英雄，那些喷子积点口德吧。”
“那一年的312高地，如果没有他，很多人回不来。敬礼！”
“就算手抖得拿不住枪，那也是为了我们抖的。祝将军安康。”
“欢迎回家，老兵。”
更多的是刺耳的杂音。
那些隐藏在id背后的恶意，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肆无忌惮地啃噬着英雄的尊严：
“哟，这不是那个帕金森老头吗？连路都走不稳还出来作秀，也不怕死在台上？”
“消费情怀也得有个度吧，手抖得像筛糠一样，上去丢人现眼？”
“赌五毛钱，他到时候肯定尿裤子。这哪里是致敬，这是国家级笑话。”
“要是我就老老实实躺在棺材板里等死，非要出来卖惨，这吃相真难看。”
“这就是所谓的军神？连个杯子都拿不住的废人，也配代表军队？”
有些自媒体为了流量，配上了魏将军两年前坐在轮椅上流口水、手抖得拿不住杯子的偷拍照片，标题起得惊悚：
《垂暮英雄的最后一次露面？是致敬还是作秀？》
《据知情人士透露，将军神智已不清，此次出席恐全程坐轮椅，配有专职医疗队随行。》
更有甚者，阴阳怪气地评论：“人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安安静静在疗养院待着不好吗？非要出来卖情怀，别到时候在台上失禁，那才是丢了军人的脸。”
高岚坐在苏奇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的平板电脑划得飞快，脸色越来越沉。
“啪。”
她将平板重重扣在茶几上，昂贵的屏幕玻璃瞬间崩裂出一道蛛网般的细纹。
“公关部压不住了。”
高岚把平板扣在茶几上，
“有人在带节奏，说我们在消费英雄。甚至有几家外媒已经在写稿子，准备看这位昔日‘铁将军’的笑话。苏奇，要不要发个声明？或者放一段他康复训练的视频？”
苏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不用。”
苏奇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辟谣是弱者的行为。事实才是最好的耳光。”
“可是……”
“没有可是。”苏奇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高岚，你做生意讲究造势，我治病只讲究疗效。明天他往台上一站，所有的谣言都会变成笑话。”
高岚看着苏奇。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或者说，是对自己手中技术的绝对掌控。
“雨太大了。”
高岚转头看向窗外，
“场地虽然搭建了雨棚，但湿气重，气压低。这种天气对帕金森患者的关节和神经是大忌。”
苏奇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他白大褂的下摆。
“他是兵。”
苏奇看着那漫天的雨幕，声音低沉，
“兵，只挑战场，不挑天气。”
……
特护病房。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只有蒸汽熨斗发出的“嘶嘶”声。
尹雪站在那张宽大的护理台前，手里拿着工业级的挂烫机。
那套深绿色的老式军礼服，挂在衣架上。
尹雪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她不像是在熨烫一件衣服，而是在修复一件稀世文物。
高温蒸汽穿透厚重的毛料，将衣袖上每一道细微的褶皱抚平。
那些金色的纽扣，已经被她用鹿皮布擦拭了三遍，此刻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胸前的勋章架沉甸甸的，挂满了这件衣服的主人半个世纪的戎马生涯。
魏振国坐在床边，双手扶着膝盖，腰杆挺直。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套军装。
那是他的皮，是他的骨，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丫头，袖口再压一下。”
魏振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字正腔圆，
“那里以前蹭破过，补的时候线头有点翘。”
尹雪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却精准地落在了左袖口。
蒸汽喷出，压实，定型。
“好了。”
尹雪收起熨斗，转过身，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地带了一丝温和，
“首长，您检查一下。”
魏振国站起身。
不需要拐杖，不需要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