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虽然还有些迟缓,那种属于老年人的僵硬感还在,但那种病态的震颤已经彻底消失。
他走到军装前,伸出那只曾经连水杯都拿不住的右手。
指腹轻轻滑过粗糙的毛料。
从领口,到肩章,再到那一排冰凉的勋章。
这是久违的触感。
“行。”
魏振国点了点头,
“比勤务兵熨得好。”
这就是最高的评价。
门被推开,苏奇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听诊器和一份最新的查体报告。
“最后一次查体。”
苏奇走到魏振国身后,
“脱上衣。”
魏振国没有废话,解开病号服的扣子,露出瘦骨嶙峋却布满伤疤的后背。
听诊器的探头贴上皮肤,冰凉。
苏奇听得很仔细。
心肺功能正常,神经反射正常,多巴胺分泌水平稳定在峰值的85——这是一个完美的“备战”状态。
“机器调试完毕。”
苏奇收起听诊器,“油箱加满了,零件磨合好了。明天能不能跑完全程,看你自己。”
魏振国一边扣扣子,一边从镜子里看着苏奇。
“小子。”
“嗯?”
“明天我要是倒在台上……”魏振国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你会上来救我吗?”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
但作为这次行动的策划者,如果苏奇冲上台,就等于向全世界承认——手术失败了,英雄倒下了。
苏奇整理好听诊器,把它塞进口袋。
他抬起头,目光在镜子里与老人对视。
“会。”
苏奇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是医生,你倒下,我就得救。这是规矩。”
魏振国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但是,”苏奇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赌你不会倒。”
“哦?”魏振国挑眉,
“拿什么赌?”
“拿我的招牌。”
苏奇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
上面写着【精准外科中心主任苏奇】。
“我把这块牌子押在你那两公里的正步上。”苏奇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狂妄,
“你要是倒了,我明天就辞职,回家卖红薯。”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哈哈哈哈!”
魏振国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洪亮,中气十足,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卖红薯!”魏振国用力拍了拍苏奇的肩膀,那一巴掌的力道,让苏奇微微晃了一下,
“就冲你这句话,明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老子也得把这路走完!”
……
次日。
凌晨四点。
暴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路灯在雨幕中发出昏黄的光晕。
病房里没有开灯。
魏振国睁开了眼。
不需要闹钟。
六十年的军旅生涯,早已把生物钟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四点,这是部队出早操的时间,也是老兵醒来的时间。
他翻身下床。
动作利索,没有拖泥带水。
借着窗外的微光,他走向挂着军装的衣架。
脱下病号服,换上白衬衫。
系扣子。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
咔哒。咔哒。
那是尊严扣合的声音。
穿裤子,扎腰带,套上那件沉甸甸的礼服上衣。
最后,戴上大檐帽。
魏振国站在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那个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旧军刀。
虽然刀鞘破旧,虽然刃口有缺,但依然杀气腾腾,寒光逼人。
“咚咚。”
门被敲响。
“进。”
门开了。
苏奇、尹雪、宁薇,甚至连高岚都来了。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屋内那个背对着窗户、身姿挺拔的老人,眼神里都闪过一丝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复活”。
不是肉体的复活,是精气神的重铸。
“车队在楼下了。”高岚轻声说道,
“红旗l5,最高规格。”
魏振国点了点头。
他迈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节奏。
路过苏奇身边时,老人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敬礼,也没有说谢。
男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红薯你是卖不成了。”
魏振国压低帽檐,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准备好庆功酒,我要喝茅台,八三年的。”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警卫员小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眼圈通红,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一行人来到医院大厅。
大门敞开,狂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味。
一列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门廊下,双闪灯划破了黎明的黑暗。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立正敬礼。
魏振国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漫天大雨。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的那颗风纪扣,然后一步跨入了雨中,钻进了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车。
车队启动,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破开雨幕,向着广场的方向驶去。
“上车吧。”高岚撑开一把黑伞,遮在苏奇头顶,
“我们也该过去了。我有嘉宾席的票。”
苏奇却摇了摇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高岚的伞。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高岚一愣,
“这是你一手创造的奇迹,你不想亲眼看到全场欢呼的那一刻吗?”
“那是属于他的时刻。”
苏奇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医生最好的位置,不是在领奖台上。”
苏奇插着口袋,转身走向电梯间,
“而是在观众席里,看着病人不需要自己。”
“那你要去哪?”宁薇问。
“回办公室。”苏奇按下了电梯按钮,
“补个觉。”
电梯门缓缓合上。
把外面的风雨和即将到来的荣耀,全部关在了门外。
真正的神医,治好人,然后转身离开。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