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雪,来得比江城要早,也要急。
刚从红旗h9下来的时候,天空还只是灰蒙蒙的铅色,等到苏奇和高岚走到午门广场,细碎的雪粒子已经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红墙,黄瓦,白雪。
这三种颜色撞在一起,瞬间就把这座拥有六百年历史的皇城,从喧嚣的现代都市里剥离出来,推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的岁月。
高岚今天没有带她那群如同黑客帝国般的保镖团队。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驼色羊绒大衣,围着一条暗红色的围巾,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一丝知性的沉静。
“冷吗?”高岚侧过头,看着只穿了一件风衣的苏奇。
“还好。”
苏奇把手插在兜里,呼吸间吐出一团白雾,
“医生抗冻,习惯了。”
两人并肩走过金水桥。
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残荷枯梗支棱在冰面上,像是一副未写完的狂草。
游客不多。
这种天气,还在故宫里晃悠的,要么是专门来拍雪景的摄影发烧友,要么就是像他们这样,各怀心事的“闲人”。
“知道吗,苏奇。”
高岚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面前那座巍峨如同天堑般的午门城楼,
“六百年前,朱棣决定把都城从富庶的南京迁到这里的时候,遭到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反对。”
苏奇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高岚带他来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看雪。
“大臣们说,北方苦寒,胡虏窥伺,天子不可立于危墙之下。”
高岚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但朱棣只回了一句话。”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苏奇接上了下半句。
高岚笑了,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赞赏。
“没错。大明一朝,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皇帝就在这最前线守着,把最精锐的军队摆在长城一线。这不仅仅是战略,更是一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血性。”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奇。
“做医生,其实和做皇帝一样。”
“你在手术台上,面对的是死神。那是人类最恐惧、最强大的敌人。你握着手术刀站在无影灯下,你就是那个守国门的‘天子’。”
高岚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只要你不退,病人就有活路。你若退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苏奇的心脏微微一跳。
这大概是他听过,对医生这个职业最硬核、也是最浪漫的解读。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些身披铁甲的禁军,在这漫天风雪中握紧长枪,眼神坚毅地望向北方的苍茫。
“你说得对。”
苏奇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但守国门,光有一腔热血不够。还得有最好的盾,最快的刀。”
“所以你需要那座城。”高岚一针见血,
“那座你想在江城建立的、独立于世俗之外的医学圣地。”
苏奇笑了笑,没否认。
这个女人,总是能精准地切中他的要害。
两人穿过午门,沿着中轴线一路向北。
太和殿广场在雪的覆盖下,显得无比辽阔。
风从大殿两侧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历史的回声。
他们绕过三大殿,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夹道。
这里的游客更少了,只有几个穿着环卫服的大爷在慢吞吞地扫雪。
“这里以前是太医院的旧址附近。”
高岚指了指东侧的一片斑驳红墙。
苏奇停下脚步。
“太医院……”
他看着那几块剥落的墙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
“在古代,这大概是全世界最高危的职业了。”
“是啊。”
高岚感慨道,
“伴君如伴虎。治好了是本分,治不好是九族。我查过史料,明朝的御医,平均寿命比普通官员短了整整十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而且,他们太难了。受限于时代的科技,没有显微镜,没有抗生素,没有影像学。面对那些凶险的急症,他们只能靠那三根手指,在这一根细细的悬丝上,去揣摩生死的脉搏。”
“甚至,还要揣摩皇帝的心思。”
高岚补充道,
“很多时候,开药方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保命。药性太猛不敢用,见效太慢被问责。他们的才华,有一半都消耗在了这种无意义的政治博弈里。”
苏奇沉默了。
他拥有系统,拥有领先这个时代甚至未来的技术。
他可以自信地在手术台上对死神说“滚”,可以为了一个病人去挑战现有的医学规则。
但他从未想过,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那些同样怀揣仁心、却手无寸铁的前辈们,是在怎样的黑暗中摸索前行。
“我们很幸运。”
苏奇轻声说道,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只对生命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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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我想说的。”
高岚转过身,直视着苏奇的眼睛,
“苏奇,你有这个时代最好的技术,有国家给你的特权,有我们一起做大的资本。你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活得战战兢兢。你可以做纯粹的医生,你可以把‘仁心’这两个字,写得比任何人都大。”
雪越下越大。
两人走到了乾清宫前。
这里曾是崇祯皇帝最后的办公地点。
高岚停了下来,看着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肃穆。
“苏奇,你知道大明朝是怎么亡的吗?”
“历史书上说是李自成攻破北京,或者是吴三桂引清兵入关。”
苏奇回答,但他知道高岚要说的肯定不是这个。
“那是结果,不是原因。”
高岚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变得有些冷冽,
“真正击垮这个刚烈王朝的,不是满洲的铁骑,也不是流寇的刀剑。而是……一只老鼠。”
苏奇眉头微皱:
“鼠疫?”
“对,大头瘟。”
高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汉白玉的围栏边,指着脚下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土地。
“崇祯十六年,也就是1643年。一场恐怖的瘟疫席卷了整个华北,最终攻破了北京城的城墙。史料记载:‘京师死者十之九’,‘死者枕藉,十室九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