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对平定内乱兴致缺缺——
实在是因为剿平内乱不仅升迁缓慢,还极易落下口舌,被文人们摇着折扇指着鼻子骂作屠戮同胞的侩子手,污名一辈子都洗不清。
大明的文人做官,更是有着独一份的“特色”。
他们动辄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骂皇帝、唾沫横飞弹劾武官,直骂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还将这般行径视作文人风骨凛然,是青史留名的捷径。
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个个练就一副铁齿铜牙,每逢朝会便扯开嗓子轮番开喷,直把皇帝喷得龙颜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夹着尾巴行事,更将一众武官喷得灰头土脸,见了穿圆领襕衫的文人便矮上三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从高迎祥聚众举旗造反,一杆闯字大旗搅动西北风云,到李自成率军攻破宣府,刀锋直指京师门户,大明官军的平叛战事打得一次比一次拉胯,败报雪片似的往朝堂上送。
可无论战局何等狼狈不堪,那套歪理总被文官们攥在嘴里——
打赢了,便被斥为屠戮民众的酷吏,笔下字字句句都是血腥戾气;
打输了,更被扣上养寇自重的罪名,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真要等流寇攻破京城夺了天下,这帮文人也只当是换了个主子,摇身一变便能继续戴乌纱帽、坐官府堂,将前朝旧事抛得一干二净。
后金铁骑一次次叩关南下,铁蹄踏碎城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千里沃野化作焦土,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把持朝堂的文官们却半点不肯认自己的错。
他们躲在高墙深院里,捧着圣贤书,只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推给武官,口口声声骂着武将无能、贻误战机,仿佛这场场败绩,都与他们的懦弱无能毫无干系。
方国安揣着这样的心思,只当张印玉大人不待见自己,是因自己功劳不够、本事不显。
他夜里躺在营帐里,寒星透过帐缝落进来,映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手中那柄薄得透光的佩刀,刀鞘都被摩挲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他暗暗铆足了劲,认定只要此番对阵南洋蛮兵,能打出一场干净漂亮的胜仗,定能让张大人对自己刮目相看,也能让麾下这帮跟着自己啃糠咽菜的弟兄们,挺直腰杆做人。
南洋蛮兵一路劫掠而来,尽是顺风顺水的光景,沿途州县要么紧闭城门闷不吭声,要么干脆大开城门献城纳粮,他们哪里会料到,竟还有明军敢在半道设下埋伏。
豪商家奴们负责寻船调舟,要将这群蛮兵运到运河南岸,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从杭州到苏州的水道之上,商舶往来如织,白帆遮天蔽日,本就一派舟楫千里的繁盛。
苏杭运河虽比长江窄了许多,水势却平稳和顺,波平如镜,用来运兵摆渡却是再便捷不过。
相较于江阴那边的蛮兵,能有枪炮在手,实在是形势所需——
他们既要强攻坚城,驻地又离刘家港极近,火器粮草运送方便,自然能优先分得火器。
南路军既无攻城的任务,又觉得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根本犯不着动用火器,便是随军的西洋军官团,也都是这般想法,只把火枪火炮当成压箱底的摆设,懒得费功夫操练,任由炮管蒙尘、枪管生锈。
可别以为南路蛮兵的武器简陋,实则件件都是真材实料,砍刀厚重锋利,劈砍时能带着破风的锐响,一刀便能劈开厚实的木板;
长矛铁铤锃亮,枪尖寒芒慑人,迎着日光一晃,便能刺得人睁不开眼。
反观方国安麾下的营兵,装备才是真的寒酸:
佩刀薄得像一片柳叶,稍一用力便会弯折,砍在人身上不过是一道浅浅的血痕;
长矛的杆身竟是粗劣竹竿,只在顶端嵌了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看着便教人揪心;
盾牌也不过是竹篾草草编成,遇上大力劈砍便会四分五裂。
南方的常备军武备,素来便是这般光景。
自嘉靖后期起,兵备规制便一减再减,将旧有的精铁兵器回炉重铸,一把厚重的铁刀,竟能熔成十把这般中看不中用的薄刃;
坚实的白蜡木杆另有他用,或被贪墨倒卖换了银钱,或被挪作私用搭了屋梁,廉价的竹竿反倒成了香饽饽,性价比更高,况且江南竹林遍地,岁岁枯荣新生,取之不竭;
铁矛的矛头也不能太重,否则孱弱的竹竿根本承受不住,稍一刺击便会断裂,徒惹敌军耻笑。
明朝晚期,贪官污吏横行朝野,兵备库更是公认的肥差宝地,里头的官吏个个雁过拔毛,恨不得将库中物什刮地三尺。
别说是制式冷兵器,便是关乎战局胜败的火器,他们也敢用劣质废铁偷梁换柱,造出的火炮炮管薄脆如瓷,炮膛里稍稍填些火药,点火便极易炸膛,非但伤不了敌,反倒先把自家炮手炸得血肉模糊;
库房里囤积的火药,威力更是连街头卖的鞭炮都不如,硝石含量不足三成,硫磺里还掺杂着沙土碎石,只要能凑凑合合点燃冒烟,便被算作合格可用的军用品,堂而皇之地入库登账。
北宋末年的军备废弛,尚且是承平日久、武备松懈所致,将士们久疏战阵,兵器锈蚀也无人打理,终究是无心之失;
明末的武备崩坏,却是纯粹的贪墨作祟,满朝蛀虫只顾中饱私囊,往自己腰包里捞白花花的银子,根本不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崇祯朝虽也曾屡屡抓获兵备系统的巨贪,可惩处的却只有那些最底层的铸器工匠,抓起来便推到刑场问斩,充作平息民愤的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却身居高位,依旧锦衣玉食,毫发无损。
这般荒唐处置,反倒让贪官链条越发嚣张,盘剥克扣变本加厉,工匠们更是走投无路,只能趁着夜色纷纷逃亡——
毕竟他们半点好处捞不着,还要替人背负随时掉脑袋的罪责,落得家破人亡结局,谁愿留在此地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