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人教授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复杂。
他走到付成身边，低声说：“付成，用这个。我们赌不起。”
老教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被王副主任那种人盯着，一路坎坷，现在离成功只差临门一脚。
他承担不起任何意外。
张伟和孙涛却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那块他们亲手腐蚀、焊接、调试了无数个日夜的电路板，是他们的“亲儿子”。
现在要当着外人的面，换上一个性能超绝的“天降神兵”？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示波器那条完美的曲线上，低声道：“从数据上看，我们的模块在当前测试环境下，性能冗馀为百分之十五，稳定性波动在百分之零点三以内。理论上，足以应对明天的演示。”
“理论！”钱立人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火气，“科研里最靠不住的就是理论！万一会场电压不稳呢？万一环境电磁干扰比实验室大呢？任何一个万一，我们都前功尽弃！”
马千里也帮腔：“钱教授说得对。这不是发论文，这是过审。用我们的芯片，别说电压不稳，就算你拿锤子敲两下，信号都不会抖一下。”
付成掂了掂手里那颗沉甸甸的芯片。
他知道，钱教授和马高工是对的。
在决定项目生死的关头，任何个人情感和技术骄傲都必须让路。
但他看着张伟和孙涛那象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表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同样流露出探究之色的叶文洁，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钱教授，马高工，你们说得对。”
付成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明天的正式演示，我们用马高工带来的这颗军工芯片。”
此话一出，张伟和孙涛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
钱立人松了口气。
然而，付成话锋一转。
“但是，我有个请求。”他看向钱立人，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正式演示结束后，我希望您能向专家组申请三分钟。就三分钟，让我们展示一下我们自己的这套方案。”
“胡闹！”钱立人立刻反对，“万一出了问题，不是更打脸吗？”
“不会的。”付成的语气很平静，“它成功了，说明我们团队不仅能完成任务，更有独立研发、攻克技术封锁的潜力。这比单纯完成一个项目，意义更重大。尤其是对陈将军他们来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它失败了。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坦诚地向专家组汇报我们遇到的问题，展示我们的攻关过程。这同样能证明我们团队的态度和能力。我们不是只会组装的木匠，我们是敢于冲锋的战士。”
“敢于冲锋的战士……”钱立人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简陋的条件下，为了第一颗原子理论发光发热的岁月。
那种不计成败、只为啃下硬骨头的精神，不正是他一直想在学生身上看到的吗？
“好！”老教授一拍大腿，“就这么干！丢脸我陪你们一起丢！”
叶文洁悄悄地笑了。
她觉得，这件事开始变得比纯粹的技术问题更有趣了。
……
第二天，西山宾馆的小礼堂。
省科委、国家科委以及几个合作单位的专家组悉数到场。
陈建国将军一身便装，坐在第一排正中，表情严肃。
王副主任坐在专家组的后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已经听说了，815所的审查事件虎头蛇尾，马千里不仅没事，反而因为“积极支持兄弟单位重点项目”受到了内部嘉奖。
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今天就是来看付成他们怎么收场的。
钱立人走上台，开始汇报理论部分。
随后，付成上台，负责讲解技术实现和现场演示。
他没有多馀的废话，直接走到了原型机旁。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接下来我们将进行实际运行测试。测试目标：在仿真环境下，刻蚀深宽比10:1的微观结构，要求侧壁垂直度优于89度。”
这已经是国内实验室能达到的顶尖水平。
王副主任心中冷笑：“牛皮吹破天，就看你怎么收场。”
付成沉稳地操作着设备，激活，注入测试气体，开启射频电源，加载磁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连接着扫描电镜的大屏幕上。
嗡——
机器平稳运行。
屏幕上的电子束图象，从模糊到清淅，一个被刻蚀出的深刻沟槽的截面，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沟槽壁，如同刀削斧劈，笔直地向下延伸。
“报……报告数据！”一位戴着眼镜的老专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成功了！
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陈建国将军站起身，用力地鼓掌，虎目中满是赞许。
王副主任的脸，则变成了猪肝色。
就在专家组准备上台查看设备时，付成再次拿起了话筒。
“报告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刚才的演示，我们使用了一颗由兄弟单位815所提供的军用级内核芯片，它的性能保证了我们演示的成功。”
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大家都明白这种“保险措施”的必要性。
“但是，”付成提高了音量，“我们团队在攻关过程中，也进行了一些不成熟的尝试。我们自己设计并制作了一块功能替代模块。接下来，我想用它，重复刚才的实验。”
全场哗然。
王副主任眼睛一亮，机会来了！自取其辱！
陈建国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做了个“你继续”的手势。
付成和张伟迅速拆下军工芯片，换上了那块凝聚了所有人汗水的“土炮”模块。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钱立人的手心全是汗。
付成再次激活机器。
这一次，他操作得更慢，更稳。
大屏幕上，另一组图象开始形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图象清淅。
沟槽的边缘，依旧锋利如刀！
“报数据！”陈将军的声音洪亮如钟。！！”孙涛激动地说道。
现场安静了好一会。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整个礼堂沸腾了！
一位白发苍苍的院士，快步走上台，不顾礼仪，一把从张伟手里抢过那块刚换下来的电路板，举到灯光下，象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双面板……手工制作的……天哪，这星型接地……这走线……小伙子，这是艺术品！”
陈建国大步流星地走上台，绕过那些瓶瓶罐罐，直接走到付成面前，那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好！好小子！要的就是这股子自己动手，从无到有的志气！什么狗屁的技术封锁，在我们自己人手里，就是一张废纸！”
他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过脸色惨白的王副主任。
“王主任，你们华清，藏龙卧虎啊！”
……
庆功宴上，钱立人教授喝高了，抱着付成，翻来复去就一句话：“好小子，给咱们精仪系，给咱们华清，长脸了！”
项目不仅通过，预研经费直接翻倍，还被列为专家组重点关注对象。
一片欢腾中，赵卫东挤到付成身边，满脸神秘又兴奋。
“付成，成了！你那招太灵了！我跟孙晓燕成了！”
他激动地一拍胸脯，“为了感谢你这个军师，我请客！校外老金涮肉，我女朋友也来，让你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