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钱立人教授特地把他拉到一边,千叮万嘱。
“小付,记住,老沉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别跟他谈什么为国争光的大道理,他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也别跟他许诺什么高官厚禄,他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官僚。”
“那跟他谈什么?”付成好奇地问。
钱教授神秘一笑:“跟他谈蝴蝶。”
“蝴蝶?”付成一脸问号。
“对,蝴蝶。”钱教授解释道,“老沉这人,一辈子的心血都在材料分析上,严谨得象个苦行僧。但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和研究蝴蝶标本。你要是能跟他聊上几句蝴蝶,比你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付成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京城,中科院家属区。
一栋略显陈旧的筒子楼里,付成找到了沉永华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个镊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整理一个玻璃展柜里的蝴蝶标本。
他就是沉永华。
“你找谁?”沉永华头也没抬。
“沉教授您好,我是钱立人教授的学生,我叫付成。”
听到“钱立人”三个字,沉永华才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付成一眼。
“哦,是钱胖子啊。他又有什么事?想让我帮他分析什么破铜烂铁?”
付成的目光,没有看沉永华,而是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上。
展柜里,上百只色彩斑烂的蝴蝶标本,被精心布置着,栩栩如生。
“光明女神蝶。”付成指着其中一只通体散发着蓝色金属光泽的蝴蝶,“翅膀上的鳞片结构,在光学上属于一种‘结构色’,通过对光的干涉、衍射和散射,才形成了这种不需要色素的、纯粹的物理色彩。据说,它的蓝色,是世界上最蓝的颜色。”
沉永华夹着标本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年轻人。
“你懂蝴蝶?”
付成笑了笑:“略知一二。我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看过一本法文版的《世界蝶类图鉴》。”
这当然是系统里临时下载的知识。
沉永华的兴趣明显被勾了起来,他放下了手里的镊子。
“那你再看看这个。”他指着另一只翅膀上有巨大眼状斑纹的蝴蝶。
“猫头鹰环蝶。”付成脱口而出,“它的眼状斑,是一种拟态。在微观结构上,构成斑点的鳞片排列,与周围的鳞片有显著的高度差和折射率差异,从而在宏观上形成了极具欺骗性的立体感,用来吓退天敌。”
沉永华的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还知道这些的,不多了!”
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下来。
“坐吧。钱胖子让你来,到底什么事?”
付成这才坐下,开门见山。
“沉教授,我们想请您出山,帮我们创建一个世界一流的材料分析实验室。”
他没有隐瞒,将红花瓣遇到的光刻胶提纯困境,以及他们想要自己掌握内核材料技术的雄心,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沉永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付成说完,他摇了摇头。
“你们的想法很好,很有胆魄。”
“但是,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知道,创建一个顶级的材料分析实验室,意味着什么。”沉永华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冰冷。
“一台透射电子显微镜,要几十上百万美金。一台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几十万美金。还有扫描电镜、能谱仪、x射线衍射仪……这些设备,你们买得起吗?”
“就算你们买得起,你们有地方放吗?这些精密仪器,对环境的要求极其苛刻,恒温恒湿,防震动,防电磁干扰。”
“就算你们都有了,你们有人会用吗?会维护吗?能解读那些复杂得象天书一样的数据吗?”
沉永华一连串的质问,让付成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想得那么深入。
“所以,小伙子,回去吧。这不是你们这些‘民营企业’能玩得转的游戏。这是国家队的游戏。”沉永华下了逐客令。
付成沉默了。
他知道,沉教授说的都是对的。
但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了那个玻璃展柜前。
他指着一只翅膀残破了一角的蝴蝶标本。
“沉教授,这只蝴蝶,是‘帝王蝶’吧?”
沉永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您看它翅膀上的这个缺口。”付成说道,“不象是被天敌啄的,也不象是捕捉时弄破的。边缘非常规整,象是一种……系统性的结构缺陷。”
沉永华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只帝王蝶,是他多年前从一个朋友那里得来的,翅膀上的缺口,一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付成继续说道:“我猜测,这只蝴蝶,可能是在蛹期发育时,受到了某种特定频率的电磁辐射干扰,导致形成翅膀鳞片的细胞,在某个局域出现了程序性凋亡。所以,它生下来,翅膀就是残缺的。”
“而这种干扰,恰恰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我们的光刻胶在显影时,会出现随机的线条断点。”
“因为那些我们无法检测出来的、含量可能只有十亿分之一(ppb)级别的铁、钠、钾等金属离子,就象那看不见的电磁波一样,在关键的化学反应中,成为了致命的‘干扰源’!”
沉永华被镇住了。
他盯着付成,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沉永华感到自己那颗早已沉寂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退休这几年,他每天侍弄这些蝴蝶,看似悠闲,实则内心充满了失落。
他感觉自己就象这些蝴蝶一样,虽然美丽,但已经失去了生命,被永远地钉在了展柜里。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你说的那些设备……”沉永华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能帮你搞到一部分国产的,或者二手的,你敢不敢用?”
付成笑了。
“有何不敢?”
“好!”沉永华猛地一拍大腿,“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这个小疯子,再疯一次!”
“实验室的规划,仪器的清单,人员的培训,都包在我身上!”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等你们的芯片造出来了,必须用你们最先进的电子显微镜,让我拍一张光明女神蝶翅膀鳞片的超微观结构照片。我要看看,那究竟是怎样一种上帝创造的、完美的纳米结构!”
“一言为定!”付成伸出了手。
两只手,一只年轻有力,一只布满皱纹,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一个星期后,当一辆满载着各种瓶瓶罐罐和二手仪器的解放卡车,在沉永华教授的亲自押运下,浩浩荡荡地开进红花瓣公司时,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大神,真的被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