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拿下一个省级电信局?”
林为民副教授推了推眼镜,第一个表示怀疑。
“陈同志,我不是泼冷水。现在全国的电信市场,尤其是那些省会城市,基本都被霓虹国和欧罗巴的几家公司瓜分完了。”
“他们的设备,技术成熟,运行稳定,而且背后都有他们国家提供的低息贷款支持,我们拿什么跟人家争?”
赵卫东也冷静了下来,附和道:“是啊,陈总。那些电信局的领导,一个个眼高于顶,认的就是洋品牌。咱们这‘红花瓣’,听都没听过,人家凭什么买你的?
就连任飞,也面带忧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从那些国际巨头嘴里抢食,有多难。
那不是技术问题,是市场、是品牌、是资金、是人脉,甚至是国与国之间政治经济关系的综合博弈。
陈向东咧嘴一笑。
“难?难就对了!”
“不难,还用得着我出马?”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华夏国地图。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水彩笔,目光在地图上逡巡。
“你们说,我们第一仗,打哪里?”
张伟是个直肠子:“那肯定挑个软柿子捏啊!找个偏远点的,经济落后的省份,他们没钱买洋货,说不定能看上咱们的。”
陈向东摇了摇头,笔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不!”
“第一仗,就要打最硬的!”
“我们要打,就打华东!”
“华东电信局!”
“嘶——”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华东地区,自古便是华夏国最富庶的鱼米之乡,经济发达,人口密集。
沪市,更是远东第一大都市。
这里的电信市场,是所有国际巨头眼中的“肥肉中的肥肉”,竞争激烈程度堪称地狱级别。
霓虹国的nec、富士通,欧罗巴的西门子、阿尔卡特,美丽国的朗讯,都在这里投入了重兵,厮杀得血流成河。
一个刚成立的民营小公司,要把第一战选在这里?
钱立人教授忍不住了,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陈向东同志!我欣赏你的魄力,但这不是打仗!这是商业!”
“商业决策,要创建在客观分析的基础上,不能凭一腔热血胡来!”
“华东局的局长,是个出了名的‘技术迷’,只认最好的技术。而且他跟西门子那边关系匪浅,据说他儿子就在西门子的合作方公司里工作。我们怎么可能……”
“停!”陈向东摆了摆手,打断了老教授的话。
他转过身,笑嘻嘻地看着钱立人。
“钱教授,您是搞技术的,您觉得咱们的hjd-01型交换机,跟西门子的hi比,技术上差多少?”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钱立人、林为民,包括任飞,都沉默了。
虽然他们对自己的产品有信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跟人家经营了几十年的成熟产品比,无论是稳定性、功能丰富度,还是硬件的工艺水平,都有肉眼可见的差距。
就象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去跟一个世界级的短跑冠军比速度。
看到众人的表情,陈向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看吧,连你们自己都没信心。”
“如果我们去选那些穷乡僻壤,就算拿下了单子,别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红花瓣嘛,也就只能卖给那些买不起好东西的穷地方,上不了台面。”
“我们就算卖了一百个县,也抵不上在沪市卖出一台交换机带来的影响力!”
“但如果!”
陈向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煽动性。
“我们能在华东,在西门子的主场,从他嘴里硬生生抢下一块肉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区局,一个镇!”
“那整个华夏国的电信市场,会怎么看我们?”
“所有人都会知道,华夏国,出了一个叫‘红花瓣’的愣头青,敢跟西门子掰手腕!”
“这叫什么?这叫‘品牌效应’!”
“这一单,我们甚至可以不赚钱,亏本也干!”
“我们要的,不是利润,是名声!是一个一炮而红的机会!”
付成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陈向东。
这套“用亏损换市场,用焦点事件打响品牌知名度”的打法,在后世的互联网行业简直是常规操作。
但在八十年代,绝对是石破天惊的思路。
这货天生就是干营销的料。
陈向东见火候差不多了,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老任,我知道这很难。”
“但我有我的打法。”
他走到付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付成老弟说得好,我们的优势,不在硬件,在软件,在服务。”
“西门子、nec,他们是大象,转身慢。我们是蚂蚁,灵活!”
“钱教授说,华东局的局长是‘技术迷’,对吧?”
钱立人点头:“对,这是圈子里公认的。”
“那他有没有什么技术上的‘痛点’,是西门子他们解决不了的?”陈向东追问。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人家世界级巨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刚起步的小作坊能解决?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付成突然开口了。
“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陈向东眼睛一亮:“快说说!”
付成回忆着脑海中关于这个时代电信行业的一些资料。
“八十年代的城市电话网络,有一个普遍的难题,叫‘话务潮汐’。”
“什么意思?”陈默这个技术宅忍不住问。
“很简单。白天,电话都从居民区打到商业区、政府机关。晚上,又反过来,从商业区打回居民区。”
“这就导致,居民区的交换机模块,白天大量空闲,而商业区的模块则不堪重负,经常占线。到了晚上,情况又完全反过来。”
“这造成了巨大的资源浪费。电信局不得不按照话务峰值来配置设备,一半的设备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其实是闲置的。”
“这个问题,西门子他们怎么解决的?”任飞问。
“他们解决不了。”付成摇头。
“因为他们的交换机,架构是写死的。每个模块都和固定的电话号码段绑定,无法动态调整。”
“这是他们设计的底层逻辑决定的,除非推倒重来,否则无解。”
陈向东听得两眼放光,他一把抓住付成的骼膊。
“那我们呢?我们的‘破交换机’,能解决吗?”
“能。”付成说得云淡风轻。
“我们的hjd-01,从设计之初,就是软硬件分离的。所有的路由逻辑,都由中央处理单元的软件控制。”
“我们只需要增加一个‘动态路由分配’模块,就可以根据不同时段的话务量,把空闲的模块资源,虚拟地‘借’给繁忙的局域使用。”
“打个比方,就象一个蓄水池,哪里旱了,我们就把水引到哪里去。”
“这能给电信局省多少钱?”陈向东迫不及待地问,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付成心算了一下。
“理论上,在保证同样接通率的情况下,至少可以节省30的硬件投资。”
“而且,这套算法,我们可以免费送给他。”
“免费!”陈向东激动地一拍大腿,“太他妈对了!就要免费!”
“我们不卖设备,我们帮他省钱!帮他解决连德国人都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
“你说,那个‘技术迷’局长,会不会对我们感兴趣?”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华东市场的金光大道。
原来,看似固若金汤的壁垒,真的存在一个可以撬动的缝隙。
而找到这个缝隙的,又是付成。
任飞看着付成,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到底还藏着多少惊人的东西?
陈向东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抓起桌上的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
写完,他把纸往桌子上一拍。
“军令状!”
“我,陈向东,以红花瓣公司市场部负责人的名义,在此立誓!”
“一个月内,攻克华东电信局!”
“拿下hjd-01型程控交换机在华东地区的第一个商业订单!”
“若不成功,我将自动辞去所有职务,并且,承担项目前期投入的所有市场费用!”
最后一句,他说得掷地有声。
承担所有市场费用,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差旅、公关、资料准备,杂七杂八加起来,没个几万块钱打不住。
这相当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任飞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军令状”,又看了看一脸自信的陈向东,和胸有成竹的付成。
他拿起笔,在军令状的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任飞。”
“我批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