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苏江省，昆城。
这座紧邻沪市的小城，是任飞“农村包围城市”战略的第一站。
昆城邮电局的会议室里。
任飞带着林为民副教授和几个技术骨干，正襟危坐。
主位上，昆城邮电局的刘局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红花瓣的宣传资料。
资料做得很精美，是郑伊玲找前海最好的印刷厂印的，封面上是hjd-01型交换机的照片，旁边印着一行醒目的大字——“华夏人自己的数字程控交换机”。
“任总，你们的精神，可嘉啊。”
刘局长终于抬起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任飞连忙欠了欠身子：“刘局长过奖了，我们只是想为国家的信息化建设，尽一份绵薄之力。”
“恩，情怀是好的。”刘局长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做事情，不能只讲情怀。”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资料，那是霓虹国nec公司的产品介绍，印刷得更加华丽，铜版纸，全彩页。
“nec的neax61系列，在我们市里已经稳定运行两年了，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他们的技术，是经过全球市场检验的。”
“你们红花瓣……恕我直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林为民教授忍不住开口：“刘局长，我们的hjd-01，在技术上有很多创新，特别是针对国内电话网络的‘话务潮汐’问题，我们有独创的‘动态路由分配’技术，可以为您节省至少30的设备投资！”
“哦？是吗？”
刘局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转头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小王，有这回事吗？”
那个叫小王的技术员，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他扶了扶眼镜，说道：“局长，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这种动态分配技术，对软件的稳定性和中央处理器的负荷要求非常高。一旦算法出现问题，或者处理器宕机，可能会导致整个局域的通话瘫痪，风险很大。”
“而且，”他顿了顿，“nec公司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们承诺，在下一代的升级版本中，会提供类似的解决方案。”
这话一出，林为民教授的脸顿时就白了。
对方把你的优点说成是“高风险”，再画一个“未来我们也有”的大饼，直接就把你的内核卖点给废了。
任飞心里一沉，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
“刘局长，技术总是在不断进步的。我们承认，作为新产品，可能存在需要完善的地方。但是，我们有价格优势！”
任飞决定打出最后一张牌。
“这一次，我们昆城新区的万门交换机采购项目，我们的报价，可以比nec低20！”
他相信，这个折扣，足以让任何一个地方的负责人心动。
毕竟，这省下来的，可是真金白银。
然而，刘局长听完，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看得任飞心里直发毛。
“任总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刘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档，轻轻推到任飞面前。
“这是昨天下午，nec公司驻华东区代表，刚刚传真过来的一份最新报价单。”
任飞拿起那份文档，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收缩。
上面，是这次昆城万门交换机项目的报价。
而是在红花瓣报价的基础上，再低了30！
以这个价格，nec别说赚钱，连硬件成本都收不回来，纯属亏本赚吆喝。
“这……这不可能！”任飞失声道。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报价？
除非……有内鬼？
刘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悠然道：“商场如战场嘛。nec家大业大，亏得起。他们说了，为了支持昆城的信息化建设，也为了和我们邮电局创建长期的战略合作关系，这个项目，他们是抱着诚意来的。”
言下之意，你们红花瓣，有什么诚意？
任飞终于明白了。
nec，或者说梁文斌通过他在霓虹国的关系网，早就盯上了他们。
“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还没开始，就已经暴露了。
对方根本不跟你玩什么技术辩论，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价格战，把你拍死在滩头阵地上。
你怎么跟我斗？
我用钱就能砸死你。
“任总，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下午还有一个会。”刘局长下了逐客令。
任飞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带着团队走出了邮电局的大门。
夏日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团队里每个人的心，都很凉。
第一次出征，惨败。
回到临时租住的招待所。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脸上写满了挫败。
他们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hjd-01打磨出来，本以为是屠龙宝刀，结果还没出鞘，就被人用金砖给砸断了。
“妈的！这帮孙子，不讲武德！”一个叫李强的小伙子，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林为民教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一辈子都在跟图纸和零件打交道，何曾见过如此凶险的商业手段。
任飞坐在床边，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
陈向东的豪言壮语，付成的神机妙算，在绝对的资本实力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他开始怀疑，自己带着这帮华清的精英南下，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
几乎在同一时间。
沪市。
陈向东和赵卫东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们连华东局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陈向东托了无数关系，甚至把他当年在邮电系统的老领导都搬了出来，对方也只是答应帮忙递个话。
然后，就没了下文。
华东局的那个“技术迷”王局长，根本不见他们。
陈向东和赵卫东，就象两只无头苍蝇，在沪市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处处碰壁。
他们预支的一万块钱，请客吃饭送礼，流水一样花了出去，结果连个响声都没听到。
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嘴上说着“一定帮忙”，转头就把他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天晚上，两人在一家路边小摊，吃着五毛钱一碗的阳春面。
“东哥，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想当然了？”赵卫东垂头丧气地说。
陈向东没说话，只是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
这是他来到沪市一个星期，第一次沉默这么久。
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失去了魔力。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市场手腕，在人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面前，就象小孩子的把戏。
一碗面吃完，陈向东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卫东，给前海打个电话。”
“说什么？”
“就说，我们失败了。”
陈向东的声音，带着疲惫。
“沪市这块骨头，啃不动。nec和西门子，在这里已经不是公司了，他们和本地的利益，盘根错节，就是一个生态。我们……连插针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请求撤退。”
这是陈向东这辈子，第一次承认失败。
电话打回前海研发大楼。
接电话的，是付成。
听完任飞和陈向东汇报，付成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
“知道了。”
等对方说完，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付成……我们……”电话那头的任飞，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任总，别急。”
付成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
“打败仗是正常的。第一次上战场，没尿裤子就不错了。”
“你们先稳住，尤其是要安抚好团队的情绪。”
“我马上召集人开会，研究下一步的对策。”
“明天，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挂掉电话，付成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工地上闪铄的电焊弧光。
他知道，红花瓣公司，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这不是技术危机，也不是资金危机。
是信心危机。
一旦团队的这股气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掏出兜里的硬币，在手里抛了抛。
【青睐值面板】
【宿主：付成】
【系统等级：lv4 (升级进度42/5000)】
【当前青睐值积分：2425】
【近期积分明细：来源于‘陈向东’的折服+15、来源于‘任飞’的信任+10、来源于‘陈默’的崇拜+5、来源于‘技术员李强’的信赖+2……】
看着那高达两千多的积分，付成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露出一丝苦笑。
自从香江之行后，他的积分就停留在了这个水平。这一个月，除了团队内部成员贡献的寥寥几十点，再无寸进。
系统面板上，丝毫不见来自昆城刘局长，或是华东局那位王局长的“青睐”。
他终于切身理解了李文渊那句话的重量——“比技术更重要的，是生态。”
赢得技术人员的崇拜，只能在实验室里孤芳自赏；赢得市场的认可，才能真正地活下去。光靠赢得内部的“青睐”，是赢不了这场战争的。
价格战打不赢，关系网拼不过。
那么，红花瓣还剩下什么？
付成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份关于hjd-01交换机的用户手册草稿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复杂的技术参数和操作指令。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伊玲宿舍的号码。
“伊玲，睡了吗？”
“还没，在看帐本呢。”
“你过来一下，我有个想法，需要你帮忙参谋参谋。”
“我们……好象找到那把能捅破天的锥子了。”